帕伯莱做客 Edelweiss Connect：憨夺、危机与巴菲特午餐

2020 年 5 月 29 日，帕伯莱在 Edelweiss 资产管理公司（Edelweiss Asset Management）的线上访谈系列 Edelweiss Connect 中，与拉迪卡·古普塔（Radhika Gupta）对谈。主持人：拉迪卡·古普塔（Radhika Gupta）。

拉迪卡：这里是 Edelweiss 资产管理公司。很高兴欢迎大家参加新一期的 Edelweiss Connect。过去几周的封锁期间，你们已经跟我们一起连线了各个领域的嘉宾，从普拉赫拉德·卡卡尔（Prahlad Kakkar）到维斯瓦纳坦·阿南德（Viswanathan Anand）。今天这位嘉宾非常特别，我很高兴他抽时间来参加。莫尼什·帕伯莱大概不需要介绍，但既然这个介绍由我来做，我就忍不住要做。莫尼什·帕伯莱是知名投资人，帕伯莱投资基金的执行合伙人。我们很多人都知道，帕伯莱投资基金受到 1950 年代巴菲特合伙基金原型的启发，在很多意义上都是那套规则的忠实翻版。莫尼什清楚而紧密地遵循巴菲特在价值投资和资本配置上的原则。我看了一些数据：从 1999 年到 2018 年 3 月，投入帕伯莱投资基金的 10 万美元，在扣除费用之后增长到 180 万美元以上。这远远领先于道琼斯、纳斯达克和大多数共同基金经理。莫尼什是创业者出身，这一点我们待会儿会聊。他还写了好几本关于价值投资的书。当然，《憨夺型投资者》（The Dhandho Investor）是我们所有人都熟悉并喜爱的一本。他是青年总裁组织（YPO）的成员。我发现我们有一个共同点：莫尼什喜欢打复式桥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2019 年，他因为在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玩二十一点赢了一次又一次，拿到了人生第一张终身禁入令。我觉得这太迷人了。他很客气，从加州连线来参加我们的活动。我想最有趣的一点是，在他创造的这一切财富之外，他还是达克沙那基金会（Dakshana Foundation）的创办人，这个基金会在印度通过教育帮助人们脱贫，为备考 IIT 和 IIM 的学生提供密集的考前辅导。我觉得这非常了不起。莫尼什，我代表 Edelweiss 资产管理公司非常感谢你来做这件事。我们非常期待这次对话。

帕伯莱：拉迪卡，谢谢你这段让我受宠若惊的介绍。很高兴来这里，希望我们能带来一些价值。

拉迪卡：谢谢。先跟大家说一下这次对话的形式——如果你参加过 Connect，你会熟悉：我有一堆问题要问莫尼什，然后我们会聊大约 30 到 35 分钟。我知道很多人在聊天窗口里提问，欢迎大家继续发，我也会尽量挑一些问题。只有一条规矩：请不要问个股。莫尼什先生，我想用我听过的一句话开场，这句话跟我很有关系。你说过：“投资的好消息是，没有人力资源问题，因为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问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投资作为职业，因为我印象里你其实是从销售和市场做起，然后创业，后来才成为投资人。我想听听这一路的想法。

从创业者到投资人：一张“内在地图”

帕伯莱：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答案可能很长，我尽量简短。我们大多数人长大后，基本上会去迎合世界对我们的期待，或者世界期待我们怎么行动、怎么表现、该做什么，等等。我们每个人作为人，内心里都有一张“我是谁”的核心地图。然后还有我们在外面怎么表现。问题在于，我们内心那张关于自己是谁的地图，按理论说，在五岁时就由基因和生命最初五年的经历硬编码完成了。在那之后，它这辈子都不会再变，基本已经刻在石头上。问题是，我们大多数人并不够了解自己，不知道那张内在地图长什么样。我们大多数人过的一生，我会称之为“错位”。比如，如果这是你的内在地图，这是你的外在表现，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典型状态——两者错位。如果你能让内在和外在很好地重合——这在一小部分人身上会发生——你的人生能走得非常远，因为那时你在最大化自己的全部能力、偏好、你热爱做的事，等等。就我而言，我在 1999 年通过两位工业心理学家拿到了自己的“使用说明书”。

我当时 34 岁，那一年我真正拿到了一份文件，把我的内在地图给了我。在那之前我做的很多事情，都跟它不同步。你改变不了内在地图，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能做的最好事情，是让自己走过人生的方式尽可能贴近那张地图。那两位心理学家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当时我正要创办帕伯莱投资基金，离成立大约还有三个月，我还在经营一家 160 人的 IT 公司——他们对我说：我们其实不明白，你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跟这么多人一起工作还运转得下去，因为这离你本来的样子太远了。

他们说完，我向他们描述了帕伯莱投资基金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说，那看起来跟你的内在地图完美契合。事实上，其中一位后来成了帕伯莱投资基金的初始投资人之一。我跟他甚至不算很熟，但他说：“你看，我看过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我非常有信心我的钱会有好结果，所以我没问题。”那真是一次无价的练习。它给了我一个非常清晰的自我认识。比如，如果让我每天见很多人、做大量社交，我不会开心，那会是相当严重的错位。在典型的一周里，我没有任何预约的电话，没有任何预约的会议。像我们今天这样做的事，是不寻常的，因为我通常把日程表完全空着。这种古怪的生活方式，跟我这张古怪的内在地图很搭。

拉迪卡：太有意思了。很高兴你肯在日程表上给我们留出时间。还有一件事，莫尼什，你是创业者。顺便说，今天在线上听的很多人也是创业者。你一直有个看法：创业者承担风险，人们认为他们承担风险，并因为承担风险而得到回报。但现实中，创业者想做一切事情来把风险降到最低。如果能拿到免费午餐，他们就去拿。莫尼什，这就是你在书里讲的那整套憨夺投资框架吗？这个框架和这个名字，背后是什么故事？

帕伯莱：好，先把你这一串问题拆开。我们先聊创业和风险，然后自然接到 Dhandho。常见的误解是创业者承担风险。如果我们把风投支持的初创公司排除在外——那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它们占所有初创公司不到千分之一——我们就可以忽略它们。它们不代表 99.9% 以上的生意是怎么起步的现实。举个例子，一家干洗店，有两个镇子，相距二三十英里，两个镇都有干洗店。然后这两个镇之间冒出一个新的小镇，我们叫它 C 镇。

C 镇正在发展，其中一个干洗店老板注意到，有些人开车跑很远来找他，因为那边没有干洗店。他开始问那边的人，等等。他发现那里基本存在一个机会，因为那儿没有干洗店。他可能在那儿开一家小店，甚至可能没有任何设备，只是一个收衣服、送衣服的点，后端仍然放在他原来的主店。他可以把风险压到最低：租约签短一点，面积弄小一点，等等。等生意起来了，再放大。如果不成，就收回来，回到原来的做法。基本的意思是，创业者——不管你开的是餐馆、加油站还是别的什么——基本的意思是，创业者在寻找套利机会。就像我们理解市场里的套利，纯套利是无风险的。创业不是无风险的，但按大多数创业者做事的方式，它的风险相当低。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确保下行有限。说到 Dhandho 这个词。

我大学室友是个古吉拉特人，我们现在还是很亲近的朋友。我在南卡罗来纳上的大学。他有一堆亲戚、叔叔，做着不同的生意：汽车旅馆、自助洗衣店、7-11 便利店，等等。

有好几个周末，他会消失，去见不同的家人。然后周日晚上回来，就开始讲：这个亲戚又买了家新汽车旅馆，那个叔叔把什么什么盘下来了。一堆这样的交易故事。讲完所有这些故事，他最后会说：“莫尼什，Dhandho。”Dhandho 这个词是古吉拉特语，直译就是“生意”。但我们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是做生意的门道——让你有上行、没有下行的做法，就跟我刚才讲的创业者是一回事。

拉迪卡：莫尼什，当你实践这种“有上行、无下行”的方法——你说过，正面我赢，反面我输得不多——我觉得这对印度这样的市场特别相关，这个市场太混乱了。经济上混乱，政治上也是。那你实际怎么实践这种投资？你脑子里有一张检查清单吗？如果你要给大家一个清单——因为在印度这样的市场里，人人都想做到这一点——你会怎么做？你有清单吗？对那些想实践这种投资的人，你会说哪几件事？

帕伯莱：清单在流程里出现得稍晚一些，它的作用是确保你在做投资之前，把该想的事情都想过了。但当你第一次遇到一家企业、把它当成潜在投资时，你该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在这笔投资上会怎么亏钱？”不是我会怎么赚钱，而是事情可能出错的那些方式。等你能让自己满意——你没法轻易想出一个事情会出错的场景——把注意力放在下行上。真正盯住下行，上行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们在投资里真正想做的，是寻找那些下行被压得很平的投资。

我举个例子。这个例子大概要回到 20 年或 21 年前，但今天依然很相关。2000 年初，我刚成立基金，有一位微软的前高管加入了我的基金。他退休了，级别相当高，曾经直接对比尔汇报。他加入基金后跟我说：“莫尼什，你什么时候来西雅图，我可以给你介绍一批微软的现任和前任员工，他们可能有兴趣把钱交给你管。”我说：“说实话，后天我就在西雅图。”他说：“好。”我就把西雅图这趟行程编出来了，好去见他。那时候帕伯莱投资基金管的钱还很少，我记得只有几百万美元，三四百万在管，非常小。

我在微软见了一批人，其中好几位成了帕伯莱投资基金的投资人。跟他们聊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们大约 90% 的净资产都压在微软股票上，而他们的生计也来自微软。我见他们的时候，微软是全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市值 6,000 亿美元，滚动市盈率大概 75 倍。我跟他们说：“我知道这是一门伟大的生意，我知道你们过去过得很好，但你们最好别再持有，或者至少逐步减掉手里的仓位。”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火星人：你在说什么？这家公司一路向上，盈利在增长，什么都好，它在很多方面就是个垄断者，等等。后来发生了什么？从 1999 年到 2013、2014 年左右，1999 年市值 6,000 亿美元，2014 年市值还是 6,000 亿美元。接下来 14、15 年完全走平，而且不只是走平，还跌了远远超过 50%，回撤相当严重。然后才在这 14、15 年里涨回来，事实上，就算算到今天，因为微软最近几年表现很好。

今天市值是 1.2 万亿美元，那是大约 20 年后。如果不算分红，年化大概 3.5%；算上分红，年化大概 5% 左右。这家公司做得非常好，生意做得非常好，但投资人没赚到好结果。投资人没赚到好结果的原因是：1999 年，如果你要投微软，你要用 6,000 亿美元去买一年大约六七十亿美元的盈利。你要花多久才能把这 6,000 亿赚回来？不管你用多高的增长率，那都是非常长的时间。第一个问题——我是说，当时很明显，投微软这样的生意不会是一笔好投资。放到今天看，如果你看美国，看 FAANG 们——Facebook、苹果、亚马逊、谷歌、奈飞等等——这些都是伟大的企业，了不起的企业。它们有不可思议的护城河、定价权和特许经营权，但这一切都已经烤进价格里了。你看它们的滚动盈利和滚动市盈率，荒谬。它们正在驱动标普往哪儿走。你有可能投了亚马逊，10 年后看起来很棒，但概率不站在你这边。那不是一笔好赌注。

2008 年的教训与新冠这场危机

拉迪卡：但我有一个问题，这是关于危机的老问题。你经历过 2008 年，也在经历眼下这场新冠危机。2008 年你犯过哪些错、从中学到了什么？你觉得因为那些教训，这一次你扛得更好吗？

帕伯莱：我们还在这个过程里，所以时间会告诉我们。不过是的，我想我组合里最大的麻烦，来自投资高杠杆的生意、买入高杠杆的金融机构。08、09 那段时间，我管的是一个集中组合，通常 10 笔投资就占到资产的 80% 以上。但我有一笔投资归零了，那是一家房贷机构；还有一笔几乎归零，也在金融行业。那两笔真的很伤，因为它们占了基金相当大的比重。我们后来恢复了，但花了一段时间才从里面走出来。

我从那里得到的教训是：尽可能远离高杠杆的机构，也远离杠杆本身，就是离远点。我的组合里没有任何杠杆，个人层面也没有保证金之类的东西，我们不碰。但我也要确保，我们投的生意本身通常也不在这个领域里。前面你提到检查清单，价值投资人投资做不好，头号原因就是杠杆。投资失败大概有四五条主要理由，杠杆排第一；第二是管理层或股权结构的某个方面、他们的气质；第三是护城河的某个方面，比如误解了竞争优势。这是三大项，但杠杆是最大的那一个，要离得远远的。

拉迪卡：你觉得新冠这场大流行和这场危机跟 2008 年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我是说，存在一个“后新冠的投资世界”吗，还是这个说法太大了、把太多东西归给眼前这场危机了？

帕伯莱：我觉得今天听的人大概不会同意我这一点，但 10 年、20 年后，历史会非常严厉地评判我们的领导人在应对新冠上的做法。全世界做的事，除了少数地方，就是把一切关掉。印度把一切关了，美国大部分关了，欧洲大部分关了，等等。我读到的印度数据是，大约有一亿人失去了挣钱的能力，实际数字可能还更高。美国有超过 3,500 万人失业。

问题在于：是的，我们在努力挽救生命，保持社交距离是很好的事，戴口罩是很好的事。但当我们做印度那种封城、美国那种封城的时候，我没看到有人认真分析过这意味着什么。当你让美国 3,500 万人失去工作，自杀率会上升，抑郁率会上升，离婚率会上升，家庭暴力会上升，虐待儿童会上升。没有人——我没读到过任何一篇文章，甚至没人提到这一点。这个等式是什么？美国有 10 万人失去生命，同时有 3,500 万人失业。

只要人死了，不管他本来还有什么别的病，都算作新冠死亡。死去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在养老院，而在美国的养老院里，你的死亡率其实相当低。我的看法是：第一，我认为大多数政府在如何应对这件事上，没有做出正确的决定。再说一次，也许 10 年后回头看，我们会得到更平衡的看法。第二，现在已经做了就做了，我们没法真的撤销。从印度的角度看，如果你想制造社交距离，可你又有这些大规模的人口迁移，你怎么制造社交距离？

当你把几百万人长途迁移，火车站挤满人、大巴挤满人，等等，你怎么制造社交距离？我实在不明白，当你基本上在搞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还能制造社交距离。但这些都先放一边，覆水难收，新冠的影响我们已经做不了什么。我认为资本主义和企业是非常脆弱的创造物。我跟你说过那个在新镇子开店的干洗店老板。他需要一切保持稳定状态，C 镇那家店才有机会活下来；一旦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另一个干洗店进来，或者别的什么——你大概就活不下来。

那会太难了。企业是非常脆弱的创造物。我们一直处在资本主义的创造性毁灭之中。在美国，每周有 1,600 家企业倒闭，一年我们失去 10 万家企业。这在美国的正常经济里就是常态，同时我们每年新创超过 10 万家企业。正是这种创造性毁灭让经济往前走。我们现在做的是，一周之内就摧毁了远远超过 1,600 家企业。在我看来，我们大概摧毁了几十万家企业。其中很多永远回不来了，因为它们本来就很脆弱。你拿走某家餐馆、某家理发店之类，这些都是很难做的生意，它们是在稳定状态下、在极度竞争的环境里勉强活着。你把地毯从它们脚下一抽，它们很难再回来。

我认为，复苏——尽管政府采取了很好的行动去支持经济、支持金融体系，美国当时失业率只有 3% 出头，1 月份我们拥有美国历史上最好的就业市场，那是最了不起的经济，超过 1.6 亿人在工作——在我看来，我们大概至少五年内看不到那样的景象了。可能还不止，也许要十年。我不知道美国要多久才能回到 3%，印度要多久才能让那一亿到一亿两千五百万人重新有工作，但不会是今年，也不会是明年。不会在所有人都打上疫苗的时候就恢复。我们已经给全球经济造成了严重的永久性损伤。

美国市场、印度经济与“等待的艺术”

拉迪卡：莫尼什，你刚才讲了几点很精彩。我想从印度投资人的角度问一个相关的问题。印度投资人一直在看的一件事——今天线上很多人也是这样——他们在看美国市场，而你说到了经济损伤。你怎么看美国市场、怎么看它的走势？考虑到经济发生的事和冲击，这很难谈。对坐在印度、同时也想投资美国的人来说——今天这样的人很多。

帕伯莱：美国市场大体上把新冠当成一件普通事件，耸耸肩就过去了。你看股指的下跌，我想 3 月 23 日是低点，但经济——我是说，股市呼啸着涨回来了。很多好消息已经反映在价格里，某种程度上，其中一些也许有道理，因为市场是向前看的。我认为美国是一个超人的经济体，一个超级明星经济体。它是这个星球上最好、最了不起的经济体，各种要素都配置好了，能把整个国家的创业能量释放出来。它是一个了不起的创造物。这个了不起的创造物会反弹。我认为以美国精神，他们会尽可能快地反弹。但我觉得，就算两年后，我们可能还在 7%、8% 的失业率上。从那儿再回到 3%、4%，还要一段时间。这是我最好的猜测。我不做宏观之类的东西，我只是说，我最好的猜测是要花一段时间。市场似乎没有把很多坏消息反映进价格。我认为市场假设我们会在某个确定的时间内拥有疫苗。

从历史上看，人类没有这么快造出过这些疫苗。这是一个被假设的前提。市场还假设，病毒后续的几波不会导致更多封城。这是个开放的问题，我们不知道答案。我确实认为，当我看美国市场，在很多方面它非常像 1999 年、2000 年：那时候市场极度两极分化，所有钱都涌进互联网公司，非互联网的实体企业估值就趴在那里。现在我们也看到类似的情况，至少在美国市场，很多钱涌进 FAANG、涌进特斯拉之类，而一些普通的实体企业，即便现在，我觉得也有不错的价值。我不认为市场已经准确地贴现了新冠这个宏观事件。

拉迪卡：作为一个身在美国的人，你怎么看印度？印度显然在进入新冠之前，经济状况可能就不太好，从 2018 年起我们就处在一场信贷危机里。你在印度看到亮点了吗？你怎么看印度走出这场危机？

帕伯莱：我觉得印度给自己造成了很多自伤。比如，我们知道美国政府对华加征关税之后，中国制造业开始外流。有许许多多公司在找中国的替代地，好继续以有竞争力的成本生产。越南从中国承接了大量制造业。而印度承接的非常少。印度承接少的原因，是我们把吸引外资搞得非常难。我们有那么多倒退的规则、倒退的法律，它们违背李嘉图，违背亚当·斯密。让一个国家变富的口诀是极其有名的。你可以研究李光耀，你会找到答案；你可以研究皮诺切特（Pinochet），你可以研究芝加哥经济学派，你可以研究亚当·斯密，你可以研究李嘉图。这些模型，印度一个都不照做。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并不缺脑子，也不缺对经济如何运转、对如何让印度这样的经济体高速增长的理解。其中一部分要归到票仓政治：一旦你开始盯着那些因素，你就可以跟好的经济结果、跟高增长说再见了。看到印度发生的事，我非常难过，因为我们本来可以每年让几千万人脱贫，而我们没有做到。印度政府走上这条路，真该感到羞耻。

拉迪卡：莫尼什，我想换个话题，聊聊行为。在这样的市场里，人太想采取行动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买股票的时候不赚钱，你是在卖的时候、在等待中赚钱。事实上，有人问：你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平静？在这样一场危机里，看到这么多事情发生，你怎么做到有耐心？

帕伯莱：我们在印度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都会一句谚语：“失去财富，什么也没失去；失去健康，失去了一些；失去品格，就失去了一切。”说到财富，你真的不该太在意，除非你是那些没有食物的农民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连饭都没有，那你确实得担心。但一旦基本需求解决了、头上有屋顶、一天三顿饭，还盯着那个就有点蠢了。人要保持视角，幸福和健康的驱动力，不是对股市的波动、对你的银行余额或券商余额过度亢奋。

巴菲特午餐、桥牌与成功的定义

拉迪卡：最后，我必须问那组收尾问题，因为大家都想知道巴菲特午餐——它当然很有名。它是怎么发生的？你从那里留下了哪些持久的记忆？

帕伯莱：我想，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如果生活在甘地在世、牛顿在世、爱因斯坦在世、泰戈尔在世的年代，而且有办法贿赂他们、跟他们吃顿饭，很多人都会想这么做。恰好沃伦·巴菲特愿意每年一次接受出价最高者的“贿赂”，坐下来吃顿饭。我的想法是：好吧，他会以偶像的身份载入史册，他活着，我也活着，他在美国，离我不远，他愿意接受贿赂。我靠他的知识产权赚了那么多千万美元。我说，我们可以去竞拍这顿午餐，如果赢了，那就算是给上师的供奉（guru dakshana），我只是想见他、感谢他。这是我唯一的目标：午餐拍卖，就是为了看着他的眼睛，感谢他如此开放地分享的所有知识和信息。当然，午餐的现实是，沃伦想确保赢下午餐的人觉得自己捡了便宜。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完全可接近。比如，午餐那天，我带着家人去，我的朋友盖伊·斯皮尔带着妻子去。他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午餐没有时间限制。我整个下午都没事。你们对我腻了、烦了，就告诉我，我就走。”我们没有任何限制。午餐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广泛的话题。我的两个女儿当时 10 岁和 12 岁，这对她们来说太好了，吸收了很多教训、很多他对她们说的话。各方面都太美妙了。它带来了跟沃伦的友谊，也带来了跟查理的友谊。我跟查理打过很多次桥牌，在他家吃过很多次晚饭。这顿午餐派生了太多红利，而且还在不断派发红利。结果它是一笔极好的买卖。沃伦说得对，我们占了便宜的那一头。

拉迪卡：这是我必须问你的私人问题，因为我也打这个。桥牌教了你什么关于投资的东西吗——如果有的话？

帕伯莱：是的，拉迪卡，听说你也打桥牌，我很感兴趣。也许哪天我们可以打一局。你是在 Bridge Base 上打，还是打线下？

拉迪卡：我打线下。我 13 岁开始打，因为当时在尼日利亚，我跟家人没什么事可做。我跟家人一起打。

帕伯莱：可惜，线下桥牌现在因为新冠遇到麻烦了。事实上有一篇文章讲，科罗拉多一家桥牌俱乐部办了一场 299 局的比赛，导致新冠大规模传播，非常令人难过。不管怎样，至少在美国，线上桥牌爆炸式增长，我用的平台是 Bridge Base。封锁刚开始那会儿，这个网站一直在崩，因为涌进来的桥牌玩家太多了。总之，我认为桥牌是不可思议的游戏，了不起的游戏。让我深感难过的是，它在走向消亡：打桥牌的人里死去的，比新入门的年轻男孩、年轻女孩多。但我认为它是一门概率的游戏，而投资也是一门概率的游戏。沃伦打桥牌，查理·芒格打桥牌，很多价值投资人都打桥牌。这中间可能有相关性，因为我认为在投资里，我们必须用概率的方式思考。没有什么事情有绝对确定的概率，因为新冠让你看到了肥尾里能发生什么。是的，这是一门伟大的游戏，我很感恩。我一周大概打五六个小时。沃伦打的比这还多，也许一周十小时以上。我甚至跟他在线打过一次，非常有趣。我们当时有点即兴，我在试着搞懂他的叫牌约定，但打得相当不错。

拉迪卡：太棒了。我现在来回答几个观众提问。观众朋友们，如果你们有问题，请发上来，多发一些，我会尽量挑有意思的。这个问题很好，来自我们在德里的一位顾问拉维·科利（Ravi Coley）：你已经取得了这么多成就，现在成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帕伯莱：我想，成功可以有不同定义。对我而言，日常层面上重要的是：我是不是在过一个“对齐”的人生？也就是说，我在外面的行为，是不是跟我的内在地图同步？我认为这是基础层面，让你那台引擎输出最大化。我想巴菲特用过二战里那个犹太女孩的例子：她当时在躲藏。问题是：他们会藏你吗？当有人来抓你的时候，你的朋友会藏你吗？

如果你是那种让他们敬重的人，那么是的，会有很多人愿意藏你，或者出现在你的葬礼上。我认为成功的定义更接近这些。我自己的定义是：我喜欢玩数学游戏——桥牌、二十一点、投资，它们都是数学游戏。很大程度上，达克沙那也是一场数学游戏。我喜欢用一种优雅的方式玩它们。如果结果证明我是成功的，那么最终会有很多人通过达克沙那得到帮助。这可以是看待成功的一种方式。但我认为最好的看法是：每一天，你开心吗？你对齐吗？人们喜欢你、敬重你、信任你吗？这些才是你该关注的东西。

拉迪卡：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在了解印度所有这些混乱的前提下，对印度做一个长期展望，你会怎么投资印度企业？对你来说，好的机会在哪里？

帕伯莱：就像人们说的，印度是在夜里、政府睡觉的时候增长的。归根到底，重点不是印度对比世界其他地区，它反正到处都一样。口诀是一样的：我们要找的是这样的管理层和企业——企业有很好的护城河，前面有很长的跑道，管理层非常对齐、有很好的核心原则，用很好的原则和能力去驱动它。我认为，伟大的护城河、伟大的管理层、正确的激励，这三者的组合就是我们寻找的东西。我们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这个。如果宏观环境没有给你顺风——印度独立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仍然有很多创业者会超越环境、做得很好，但如果我们不是把大多数创业者的一只手绑在背后、让他们的日子难过，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我认为我们要找的，是那种不依赖政府开绿灯、不依赖政府做这做那的印度模式。就假设政府做不了什么，这门生意还能不能在那个环境里做好？很多行业里的很多企业符合这个条件。比如你看 Jio 这样的公司，Jio 的执行简直不可思议。一个后来者进来，拿下这么多市场份额、成为第一，改变定价模式，让很多其他玩家在很多方面陷入防守。他们有很多顺风。我不是在推荐它是不是好股票，但单纯从生意角度看，执行非常惊人。

印度的资管行业、慈善与书单

拉迪卡：莫尼什，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而且被问了很多次，因为这里很多人来自资产管理行业、共同基金行业。你怎么看资产管理的未来，特别是从印度的角度？

帕伯莱：当我看全世界的资产管理，看我最熟悉的美国，再看其他地方，我发现：在美国，技术和规模的极端杠杆让资产管理的摩擦成本下降了不少。当我看其他国家同样的场景——只看我们在美国的交易成本对比美国以外的交易成本，或者美国资产管理人收的费对比美国以外——美国高效得多、竞争激烈得多，一部分原因是技术的杠杆。我认为印度会走到那一步，印度正在往那条路上走。但我今天仍然觉得，资产管理的摩擦成本很高。在很多方面，投资人对自己做了很多坏事，美国、印度和其他地方都一样，部分原因就是过度活跃。但我觉得印度的资产管理——印度过去是这样一个地方，人们只投三样东西：买黄金、买房地产、存定期存款，差不多就这些，也许第四样是塞在床垫底下。就这四个选项。

我认为，至少足够多的人正在意识到，黄金不会把你带到应许之地，房地产也不会。

如果你要住在那套房子里，你该买房地产。但我不认为买一堆房子、指望未来价格大涨有多大意义。我认为资金自然的去处是资产管理、是股权、是市场等等。我认为这个领域有很长时间的、不可思议的顺风。我认为你们这个行业——我是 Edelweiss 的股东，Edelweiss 最让我兴奋的领域之一，就是财富与资产管理业务。那些是了不起的特许经营权。如果我们 10 年后、20 年后再聊，印度那个行业会完全不一样，规模大得多，效率高得多，前面有惊人的增长。

拉迪卡：我要问最后两个问题。你对慈善有非常有趣的做法，我觉得用这个来收尾很好。你谈过全球经济里的收入和财富不平等问题。你在做什么？你希望看到什么发生，来弥合这个差距？

帕伯莱：我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最终出现有产者和无产者是非常自然的。资本主义是一个总体财富创造的伟大系统，但它不是一个平衡财富创造的伟大系统。政府和慈善组织进来，是为了调和资本主义的一些动物精神，使它不至于变成 2% 的人、1% 的人控制 98% 的财富和资产，因为那通常就是你会得到的结果。社会选择资本主义是对的，因为这是让社会财富最大化的方式。但你必须用一些方式去对冲它，让饼分得更公平——而最重要的是，不影响那个创造财富的引擎。在印度，我们擅长再分配，但我们再分配的方式，把一开始创造财富的引擎搞坏了。基本上，我们把自己的财富创造引擎砸了一顿，然后在再分配上变得很擅长。如果你再分配的是一个不增长的饼，那不会把我们带到应许之地。美国对我来说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因为美国人是最慷慨的民族。按占薪酬的比例算，他们捐得最多；最富的美国人在回馈上极其慷慨。那些回馈比让政府来做高效得多。我们有的那些慈善机构，比如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等等，它们做的工作极其出色，远好于政府层面的规模。

拉迪卡：莫尼什，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人都知道你是狂热的读者。你有什么正在读的书可以推荐给大家吗？

帕伯莱：有，我最近正在读一本我非常喜欢的书，是上次跟查理吃晚饭时他推荐给我的。我最后一次跟他吃晚饭，我想是 3 月 7 日，就在美国开始封锁之前一周左右。书叫《繁荣与衰退》（Capitalism in America），作者是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它用一种了不起的方式梳理了这个国家的历史。事实上，里面有很多对印度的启示，关于什么行得通、什么行不通。我读得很享受。还有一本书是李录推荐给我的——他替查理管钱——叫《宏观经济学的另一半》（The Other Half of Macroeconomics），作者是辜朝明（Richard Koo）。那本也不错，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把那么多钱灌进经济之后，却没有通胀。人们一直挠头：你怎么能印出所有这些万亿美元、用直升机撒下去，却不出现通胀？

拉迪卡：莫尼什，太感谢你了。我感觉自己是那个一直笑的人，我得到了这顿对话里更好的那一半，也就是你的慷慨。非常感谢你跟我们做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有几千人登录，这是我们办过的最大活动之一。我代表 Edelweiss 团队和 Edelweiss 资产管理团队，感谢你。我觉得你在印度的粉丝越来越多，这份工作一天比一天更值得做。我非常期待跟你打那局桥牌。

帕伯莱：好啊，随时都行。也许我到孟买的时候，如果你那边有局，试试会很好玩。这一个小时很有趣，我很享受这些问题，祝大家一切都好。希望封锁尽快结束，我们尽可能快地回到一个更正常的世界。

帕伯莱：再次感谢。

拉迪卡：你来的时候，我们期待在 Edelweiss 欢迎你。

帕伯莱：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