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伯莱做客微软：价值与成长、克隆与个人护城河

2024 年 11 月 15 日，帕伯莱为微软（Microsoft）员工做线上客座讲座，并回答现场提问。主持人：戈库尔（Gokul）与拉胡尔（Rahul）。

戈库尔：莫尼什·帕伯莱把自己当初的一百万美元滚成了几亿美元。2007 年，他和朋友盖伊·斯皮尔一起，以 65 万美元拍下了与沃伦·巴菲特共进慈善午餐的机会。帕伯莱很谦虚，说这只是补交给导师的一笔迟到的学费。他和查理·芒格交往很久，关系很深，这些年来我们也看着这两位先生的友谊日益深厚。稍后大家就能感受到，莫尼什是价值投资哲学极好的老师。他写过两本书：《马赛克：投资视角》（Mosaic）和《憨夺型投资者》（The Dhandho Investor），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留意聊天框里会发出来的链接。莫尼什还经营着一家很成功的非营利机构——达克沙那基金会。达克沙那资助出身贫寒的孩子，让他们接受严格的培训，考入顶尖的理工科和医学院校，每个学生大约只花 2,000 美元，靠的是印度政府给这些大学的学费补贴。这些学生和他们家庭的命运就此改变，不用说，这种回报率正合“低风险、高回报”的思路。我们这里也有很多达克沙那学子在工作。等问答环节开始，欢迎他们打开摄像头、解除静音，跟大家打个招呼。下面我就把时间交给莫尼什。问答部分我们事先准备了一些问题，可以先直接问，然后看谁举手，再自由穿插。我和拉胡尔一起主持。欢迎你，莫尼什。

帕伯莱：非常感谢。能和大家在一起，是我的荣幸，也很愉快。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芝加哥创办了一家 IT 公司。公司开张几年后，成了微软的解决方案提供商。1995 年，比尔·盖茨访问芝加哥，他们安排他和当地几位解决方案提供商一起吃午饭。我就是当年陪他吃饭的几个小人物之一，那真是一段美好的经历。我们聊得很开心。我记得当时我问比尔，微软这门生意的护城河能维持多久，他非常悲观。他说：“你看，伟大公司走向湮灭的纪录几乎是百分之百。微软总有一天也会湮灭，就像它之前那些伟大的公司一样。”比尔这个判断大体上是对的，只是放在微软身上，到目前为止错得很厉害。有意思的是，这些年他把自己持有的微软股票卖掉了不少，分散投到一些表现不如微软的资产上；当然，这也分散了他本人和基金会的身家。反过来，我们这位鲍尔默先生（Steve Ballmer）全押了进去，最后成了最富有的人之一。一个并非创始人的人，反而看多得更久、更彻底，这挺有意思。我期待大家的问题，想聊什么都可以，我们开始吧。

戈库尔：谢谢莫尼什。我们这就开始提问。弗朗西斯科（Francisco），请说你的第一个问题。

提问者：非常感谢您抽时间。我的问题是：大语言模型里的 AI 正在改造从自动化到研发的各个行业，经济影响很大。以您在识别变革性趋势上的经验，您怎么看未来几年 AI 和大语言模型的格局？AI 内部有没有哪些领域，您认为具有持久的价值和长期投资潜力？

帕伯莱：你问错人了。这基本上在我的能力圈之外。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可能比我更清楚。从我身边看到的一切来说，它现在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影响很大，其中很多我们并不理解，也有很多是负面的。只能看它怎么展开。到目前为止，我花时间的方式、打理事务的方式，还没看到多大变化。这方面大概也会变。我这个人总体上比别人更固守自己的习惯，这大概是个缺点。走着瞧吧。

提问者：谢谢。

戈库尔：谢谢弗朗西斯科。妮可（Nicole），你下一个。妮可·多拉克（Nicole Dolack）。

价值与成长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非常感谢你今天来，我们真的很感激。我想到你和沃伦·巴菲特的投资风格，那和价值投资非常一致。而我们看价值型基金，它们超配金融、公用事业和工业，自 2008 年危机以来一直跑输成长型基金。成长股一路领先，尤其是在科技领域。看标普 500，前五大科技公司占了超过 25% 的权重：英伟达、苹果、微软、亚马逊和 Meta。您觉得会有什么即将到来的催化剂，让天平重新倒向价值投资？这些占主导的成长股有没有改变您的投资风格或看法？

帕伯莱：妮可，这是个好问题。价值和成长是长在一起的，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所有聪明的投资都是价值投资，一家公司未来是要增长、萎缩还是原地踏步，其实并不重要。这三类企业都可以归进价值投资的帐篷里。所谓价值投资，就是看一家企业从现在到世界末日可能产生的未来现金流之和，用一个合理的利率折现到今天，再拿这个数去和市场上的报价比较。在某个价格上，英伟达可以是价值投资；在另一个价格上，它就是投机。微软、伯克希尔·哈撒韦，还有无数公司，都是这个道理。比如巴菲特投资苹果的时候，他并不是在“买”一个低增长的、价值型的东西。他看的是未来的现金流和他付的价格，这个等式对他来说算得过来。我们盯的就是这个等式。伊索说：“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他要问的是：“林子里真有两只鸟的可能性有多大？你把手里的这只鸟交出去，要多久才能把那两只鸟抓到手？”

投资就是这么回事。我再展开一点，讲讲我们在价值投资里遇到的困难。价值投资对投资的定义简单得让人难受：未来现金流之和，折现回来。难的地方在于，哪怕是最简单的生意，估算这些未来现金流也相当不容易。而且我往未来看得越远，就越难。拉胡尔刚才郑重声明过，不能透露内幕信息。可如果我问在座各位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们都是微软的内部人，就告诉我未来 10 年的现金流，给我一个概率在 80% 以上的未来 10 年现金流。你们要是能给我这 10 年的现金流，还能有 80% 以上的把握——你们是内部人，最有条件给我这个数字。你把数字给我，拉胡尔可能会当场起疹子，不过没关系，我们不那么在乎。拿到数字，我就可以折现到今天，这是个相对简单的动作。可我怀疑，就算是萨提亚（Satya Nadella）也给不了我这个数字，甚至比尔也给不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因为那是一个区间，而且这个区间可能很宽。对未来现金流的信念和信心越少，投资就越接近投机，越远离我们所说的聪明投资。

我的应对办法是这样，当然每个人的应对都不一样。你们可能听过尼克·斯利普（Nick Sleep），他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就有一套非常不同的应对。我的办法是，尽可能把这些不确定性拿掉。

两个把不确定性拿掉的案例

举个现实里的例子。2004 年，我遇到一家加拿大的钢铁公司，叫 IPSCO。他们做的是管材类的钢铁，用在管道和石油钻井平台上。IPSCO 当时的股价在每股 40 美元左右。他们发过业绩指引，说未来两年，每年的现金流都会有每股 15 美元。IPSCO 没有负债，账上还有每股 15 美元的现金。这种情况下，未来两年的现金流不确定性非常低，因为公司几乎是白纸黑字告诉你了。这些数字不是凭空拍出来的。他们和那些管道公司签了长期合同，约定在特定时间、按特定数量交付钢材。那是实打实的采购订单，交期写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销售预测，销售已经完成了，钱已经在袋子里了。这些现金流的确定性极高。我的看法是：IPSCO 账上有 15 美元现金，两年内还会再进 30 美元现金，加起来是 45 美元现金，而股价是 40 美元。此外，厂房、设备、存货里还压着几十亿美元的价值，这些等于白送，完全没算进去。

IPSCO 的内在价值是多少？我们不知道，因为不知道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会怎样。但我的判断是，IPSCO 的内在价值不太可能低于当时的股价。考虑到两年内能拿到 45 美元现金、而股价只有 40 美元，它的内在价值很可能明显高于股价。我把基金的 10% 投进了 IPSCO，就凭着这么大的确定性——哪怕第三年的现金流归零，甚至变成负数。它是钢铁公司，是周期性的。可我就是想看看，两年后当账上躺着每股 45 美元现金时，市场先生会怎么给这东西定价。一年过去，IPSCO 宣布第三年还有每股 15 美元的现金流。哈利路亚！我们赚了。现在是 60 美元要进来。股价也慢慢涨了上去，大概在 90 美元左右。我持有这只股票 14 到 15 个月，心里想：“莫尼什，你不知道第四年会怎样。”15 个月翻了一倍。这比微软还厉害，微软可不会让我一年翻倍。

当然，有些年份它会，但不是每年都这样。我想：“落袋为安，走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天早上醒来，股价到了 155 美元，一家瑞典钢铁公司提出以 160 美元收购。那家瑞典公司为什么不在一年前股价 60 美元的时候出这个价，我实在想不通。不过，正如马克·吐温说的：“真相比小说更离奇，因为小说还得讲得通。”我们在 IPSCO 上大概 15、16 个月赚了四倍，然后就走人了。我并不特别想把 IPSCO 这样的公司归进成长股、价值股或者什么筐里。这就是在权衡：我今天掏出去的现金，和我希望未来拿回来的现金。我的做法是，尽可能在那些现金流上找到确定性。我越是往那些飞得老高的科技股里走——你们很多人可能已经买过头了——我就越难估算它们未来的现金流。

五年半前，我第二次去土耳其，拜访了一家叫 Reysas 的公司。他们做仓储，把仓库租给亚马逊、家乐福、宜家、丰田、奔驰等等。他们是土耳其最大的仓储运营商。我去拜访那天，它的市值是 1,600 万美元，清算价值超过 6 亿美元。也就是说，它只按清算价值的 2.5% 在交易，相对它该值的钱打了 97.5% 的折扣。换句话说，如果它涨到清算价值，就是 40 倍回报。这个案例里，未来现金流相对容易判断，因为他们签的是 10 年租约，租金还跟通胀挂钩。那是租金收入，你至少可以保守地算出租金会是多少。我想，这东西应该会“按预约成交”，而土耳其又是一个满是赌徒的国家，这些人炒股的换手率高得惊人。总之，我们花了 800 万美元，买下了公司三分之一。昨天，这家公司的市值第一次突破 10 亿美元。过去五年半，土耳其里拉贬值了大约 80%。这无关紧要，因为钢铁、混凝土和土地实际上都跟着通胀走，我们不在乎。我们以里拉计的回报是无穷大，不过我们不在乎这个。以美元计的回报已经足够令人满意，而公司现在的清算价值超过 20 亿美元。Reysas 算成长还是算价值，我们不在乎；按你们的思路看，它碰巧还有点像成长股。那些非常优秀、非常有天赋的资本配置者，正在提升企业的价值；我没见他们干过什么蠢事。过去五年，他们把价值提高了两倍半。我把 Reysas 当成一家家族企业。我不是创始人，没有董事席位，也不指挥他们做事。我甚至不知道该指挥他们做什么。我们只想做这门生意的被动投资者。五年或十年后，它可能值 50 亿或 100 亿美元。我们就想坐在那儿，像鲍尔默先生那样当一个股东，仅此而已。

戈库尔：谢谢。尼克（Nick），你下一个？

小投资者的角落优势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这简直是“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刻。能在微软最好的一次 Teams 会议上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以您组合的规模，我猜您对愿意建仓的公司有一个最小市值要求，因为您必须下到某个最小的仓位。如果是这样，假如您从零开始，重新做一个小投资者，您会不会花更多时间去微盘股里找机会，因为那里的无效性更多？再往一般了说，您常讲您有多喜欢在土耳其投资。对我们这样的小投资者来说，还有没有别的错位可以利用，只因为那些更大的机构投资者没法去某些地方找？

帕伯莱：好问题，尼克。其实乔尔·格林布拉特（Joel Greenblatt）观察到，一个人如果拿 10 万美元、100 万美元或者 1 万美元去投资，他可以翻遍各种各样别人进不去的犄角旮旯：并购套利、垃圾债，各种缝隙。别人进不去，只是因为放不下多少资金。如果你从 100 万美元起步，而且干得不错，5 年或 10 年后你手上就不会还是 100 万，可能是几百万。随着管理资金增加，你还能不能盯着那些犄角旮旯，就不一样了，因为在 1,000 万、2,000 万的组合里，你没法下 10 万美元的注；在 100 万美元的组合里就可以。所以你自然会往上走。你可能一开始看的是能放 10 万美元的地方，几年后看的是能放 100 万美元的地方，那个 10 万美元的空间就空出来了。

投资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低端的空间会不断变成新入场者的猎场，因为原来的玩家已经走了。成功的人走了，不成功的人我们不管。从这个角度看，这几乎是个常青的生意。这也是一门小人物比大人物有优势的生意。小人物什么角落都能去。伯克希尔和巴菲特押注日本商社的时候，那些贸易公司对沃伦·巴菲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花了一年才把钱投出去，而且是顺手的，对伯克希尔·哈撒韦来说没怎么挪动指针；可对另一个人来说，这就可能挪动很多。哪怕是一个不小的组合，这么做也可能带来惊人的回报。归根结底，是的，看犄角旮旯绝对能做好，而且永远都有犄角旮旯可看。我对土耳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我只是发现 2018 年它在筛选里显得很便宜。它显得超级便宜，是因为货币崩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我正好有个朋友在土耳其，是个典型的本·格雷厄姆式投资者。我跟他说：“我想去土耳其看看，只看你组合里的公司，从你投得最多的那家开始，按顺序往下。不要带我去你没投过钱的企业。”他非常兴奋地答应了。于是就有了今天我把 70% 的资产放在土耳其的局面，五六年前根本没有这个计划。事情就是这样。

戈库尔：乔尔（Joel），你想问你的问题吗？

从创业者到投资者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谢谢您抽时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投资是不是您从小就有的热情，还是有一个转折点，让您决定这就是我要干的营生？第二，有没有一个转折点，让您决定把价值投资当成自己的哲学？我很好奇这一切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帕伯莱：这些问题很好。不，投资这件事，我三十岁出头之前都没什么兴趣。我成长在一个创业者的家庭，我父亲做过很多不同的生意。我二十五六岁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我偶然读到、听到或者了解到沃伦·巴菲特。读巴菲特的时候，我有一个很大的“啊哈”时刻：我意识到，作为创业者，我们创办一家公司，大概会花 2%、3% 或 4% 的时间去想公司的战略和方向——我们要做什么，怎么拿到销售，怎么定价，人力怎么安排，诸如此类。剩下 95% 到 97% 的时间，全是那些琐碎的推进和执行，把事做成。读巴菲特、看他的方法时，我看到他有一句很好的话。他说：“我之所以是更好的投资者，因为我是商人；我之所以是更好的商人，因为我是投资者。”我意识到，创业者花在给企业定方向上的那 3% 到 4% 的时间，用的和投资者判断该投哪家企业的是同一块大脑、同一批脑细胞。这两件事其实调动的都是我们脑子里的同一部分。我一直以来，对那 3% 到 4% 的方向和战略的喜爱，远远超过对琐碎执行的喜爱。执行第一次、第二次做还行，战略方向却永远新鲜，我一直很喜欢。我就想：“好吧，如果我做投资者，就不需要干那些琐碎的执行了。”那是多么乌托邦的活法：只动脑子，想办法找出哪些企业的战略是对的，然后实际上就是和它们合伙做生意，当一个被动投资者，让资本复利。对我来说，这是我听说沃伦·巴菲特之后最大的收获，我决定要转向那个方向。

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记住：当你遇到一个简单的想法时，要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待它。比如山姆·沃尔顿（Sam Walton），我们把他当成零售业的偶像。山姆和沃尔玛在存在的最初至少 25 年里，没有在零售上做过任何创新。沃尔玛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从别处克隆来的。那不是山姆·沃尔顿想出来的什么创新。山姆会员店是从好市多克隆的，沃尔玛的模式是从 Kmart 克隆的，如此等等，他从无数竞争对手那里拿来了无数东西。再看微软的生意，比如庞大的研发组织、庞大的研究团队，微软大部分的成功其实来自外部克隆：Word 来自 WordPerfect，Excel 来自 Lotus，还有我们都知道的浏览器大战等等。你回头去看，甚至看现在这波 AI 浪潮，它的源头也有很多来自公司外部。公司内部花了数十亿美元，养着了不起的头脑，做了了不起的研究。但从外面直接搬来的东西，效果好得多，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长高的。我很感激巴菲特先生让我看清了这个转变。25 年多来，我从来没有怀念过执行那一部分。建企业时的执行，我交给很多比我干得好得多的人。与此同时，我可以做一个纸上谈兵的投资者，日子过得很好。

提问者：谢谢。

戈库尔：拉杰（Raj），你来？

巴菲特的现金与英伟达的估值

提问者：谢谢莫尼什，这次分享真的很有信息量。我的问题是，您提到过巴菲特先生的投资风格。除了最近他投资了 Domino's Pizza 这条新闻——偏偏是这家公司——之前还有消息说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现金储备超过 3,000 亿美元，我想投完 Domino's 之后大概还是这个水平。您觉得这是不是在说，价值在市场上不太好找了，或者市场可能被高估了，所以您得挑挑拣拣地把钱放出去？我在想，是不是市场高估了、该修正了？您怎么看？择时很难，但总的来说，他留这么多现金，说明了什么？

帕伯莱：好问题。首先，Domino's 那笔大概不是沃伦·巴菲特做的，多半是他两位副手之一。低于 100 亿、200 亿美元的投资，大概都不是沃伦做的。

提问者：哦，原来如此。

帕伯莱：我没有内幕消息，但要我猜，是托德或者泰德。我想讲一段 2000 年初我去微软总部的经历。那是 2000 年 1 月左右。微软有一位很早期的员工，叫维贾伊·瓦希（Vijay Vashee），你们有些人可能听过他。一个很好的人。维贾伊是我基金很早期的投资者，他说：“莫尼什，你什么时候来西雅图，我可以给你介绍一批现在和以前在微软的人，他们可能对你的基金感兴趣。”我说：“维贾伊，太巧了，我两天后就去西雅图。”他说：“那太好了。”我见了维贾伊，我们一起去了微软总部，他带我走了好几个办公室，介绍我认识了一堆微软的人，包括萨提亚。那时候他头发还很浓密。我还遇到了一些很棒的人，比如索马（Soma），你们有些人可能认识。那趟行程我遇到了不少优秀的人。我当时对微软的人和前微软的人说：“你们现在在微软，你们的生计来自微软。除了自住的房子，你们大部分身家都是微软股票。这是一笔糟糕的投资，结果会对你们很不利。”

他们跟我说：“莫尼什，你是个价值派，你不懂这些，你不懂科技，你对这家公司一无所知。这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好的生意之一。”我说：“是的，但你们会坐一趟非常难受的过山车。”当然，他们都觉得我傻，也什么都没做。你看微软从 2000 年到 2012 年左右的股价表现，那是一趟糟糕的旅程。有一段时间你亏了大概 60%、70%，是未实现的亏损——如果他们没卖的话，但愿如此——但持有过程会非常难熬。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看错了企业的前景。他们是对的。微软当时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今天也是。标普 500，不光是我这么说，很多人都说，未来 10 年或 15 年，如果你指望从标普 500 拿到每年 3% 到 5% 以上的回报，我很乐意跟你对赌另一边。标普未来 10 年或 15 年每年回报超过 5% 的概率，大约等于零。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要问：那些“华丽五杰”“华丽七雄”，把现金流告诉我。你自己做做算术，看看这些企业值多少。如果英伟达值 3 万亿或 3.5 万亿美元，那它的现金流就得在比较短的时间里达到 2,000 亿、3,000 亿或 4,000 亿美元，因为我往未来看得越远，折现就越狠。

英伟达哪一年能交出单年 5,000 亿、7,000 亿美元的现金流？假设我有 10 万亿美元的家产，把整个英伟达以 3.5 万亿买下来。我掏出去 3.5 万亿，想拿回 7 万亿或 8 万亿，我想几年内翻倍。这 7、8 万亿从哪来？唯一的办法是未来 15、20 年有那么多现金流进来，再折现回来，这意味着现金流大概得有 15 万亿。为了拿到我的 7 万亿，我需要 15 万亿的现金流。那就告诉我这些钱怎么来、哪一年来、是什么现金流。这个算术很难。对我来说，它就进了“太难”那一堆。沃伦·巴菲特提高现金仓位，他公开说过，他认为现在的企业税率处在历史低位。他给出的减持理由之一，就是在税率还低的时候把收益兑现。他显然清楚这 3% 到 5% 的回报不够看。私下说，不是 5%，是低于 3%。沃伦一直懊悔自己在金融危机期间不够激进。

他还说过，未来一百年里市场出现一次错位，是百分之百的事。未来 10 年出现一次显著错位的概率相当高，不是百分之百，但相当高。对伯克希尔来说，可能的一次错位就是沃伦去世。他们已经停止买股票了，现在连自己公司的股票都不买，因为他们觉得太贵了。从巴菲特庞大的现金仓位里读出“未来对很多飞得高的股票、甚至标普里其他会飞的股票都不太妙”，并不算轻率。你们很多人在微软里有不少钱。这是一家了不起的企业。如果我今天持有微软，我会比 2000 年更看多它，我不想卖。我不喜欢卖掉伟大的东西，这也正是我 2000 年问那些人的问题，只不过 2000 年那估值实在太离谱了。当时是 6,000 亿、7,000 亿美元市值，对应 100 亿美元甚至更少的现金流，滚动市盈率大概 70 倍。萨提亚很出色，团队也很出色。但我要说，至少把你一半的资产放在微软之外，大概不算你能做的最坏的事。

戈库尔：阿南达（Ananda），请讲。

个人护城河与热情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能和您交流，我深感荣幸。谢谢您分享的这些教育和智慧。我在网上一直追您的内容。我先把问题的背景铺一下，再提问。在价值投资里，就像您描述的那样，顺着兔子洞往下走，一层层剥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走到“钱到底是为什么”“人生到底是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哲学。我的问题更偏哲学，不是投资。您和您的导师，巴菲特和芒格，都有不少思维模型。其中一个模型是企业的护城河。我们怎么理解企业如何保护自己？我的问题是：一个人需要建立什么样的个人护城河？您有这个思维模型吗？背景是，在科技行业，在生活里，各种曲线球会朝你飞过来，您或者您的导师有没有什么思维模型可以遵循？我看你们几位都是很快乐的人，非常平静、从容。有什么思维模型可以帮人建立个人的护城河？这就是我的问题。

帕伯莱：这个问题非常好。如果你还没读过《穷查理宝典》（Poor Charlie's Almanack），我建议你读，那是一本好书。我尽量每年重读一遍。最近刚出了新版，书里最后一篇演讲是《人类误判心理学》，那是一篇很长的演讲。那篇东西比四年大学学位还有用。你会学到更多，它会教你人性之类的东西。芒格总说，我们应当把“上床睡觉时比醒来时稍微聪明一点”当成自己的责任。他还说，他认识的聪明人里，没有一个不是一直在读书的——一个都没有。我鼓励大家读书。读书是开阔眼界的好办法。现在还有播客，让我们吸收知识更快、更容易。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你对什么有热情。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但一旦你知道自己的热情在哪，就全身心扑上去，去学，去把它做好。如果你对一件事没有热情，很难做到卓越。有个免费的《穷查理宝典》版本，是电子版，他们专门把电子版做成免费的。倒不是说你们买不起，而是生活里最好的东西是免费的。弄清楚你真正热爱什么。它可能和你谋生的行当有关，也可能无关，但你应该把一切都往那个热情上推。你应该想办法把事情搞明白，变得更好。就像你们的老板比尔·盖茨那样，或者萨提亚那样。他们十岁、十一岁就全身心扑上去了。当然，萨提亚当年全身心扑在板球上，后来才稍微转了个方向。这就是我要说的。护城河就是这么建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喜好不同，热爱的东西也不同。找到你的热情，全身心投入，努力每天都变得更聪明一点。查理说：“如果你照这个公式做，20 年后醒来，往左看、往右看，你的同辈都被你远远甩在后面，你甚至看不见他们。你已经把他们甩在尘土里了。每天稳定地进步，会把你带到惊人的地方。”

戈库尔：阿布舍克（Abhishek），你来？

两个游戏：复利与捐赠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我是阿布舍克，是一名达克沙那学子。2015 年 12 月我在科塔亚姆（Kottayam）见过您。谢谢达克沙那，我现在在微软工作，住在雷德蒙德（Redmond）。我的问题不是关于投资的。我想多问问您做慈善的事。是什么让您创办了达克沙那基金会？我听过好几个版本，每个都不一样。我想听您亲口说，是什么让您走上慈善这条路？您为什么创办达克沙那基金会？

帕伯莱：阿布舍克，很高兴有机会跟你聊。我一直喜欢和老校友交流。今年我去伯克希尔股东大会的时候，在奥马哈有一位达克沙那校友走过来找我，我从没想过这两个世界会撞在一起。看到奥马哈和一位在那里的达克沙那学子撞上，真是太好了，很美妙。我喜欢玩游戏，喜欢玩数学游戏。如果你抓到我这个人的本质，我就是一个玩游戏的人。有几个心理学家钻进我脑子里，想搞清楚我是谁，他们帮我把这个说法调得更精确了一点。他们说：“莫尼什，不是你喜欢玩游戏、喜欢玩数学游戏，而是你喜欢玩自己有优势、能赢的游戏。你是一个单人游戏的玩家。”我不是那种会享受待在足球队里的人。那不是莫尼什。足球是好运动，但不是我的运动。对我来说，它必须是单人游戏。我这个人的线路就是这么怪。

我在玩两个游戏。阿布舍克，很抱歉地告诉你，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不过现在我们把盖子揭开，让你知道这里的生活是怎么回事。我觉得玩两个游戏很有趣。第一个游戏是复利游戏。我从巴菲特先生那里学到的复利游戏是：如果你从 100 万美元起步，能以一个很高的速度复利，比如每年 25%、26%，钱每三年翻一倍。30 年后，它就变成 10 亿美元，从 100 万到 10 亿，这是个惊人的数字。我正好在 30 年前开始玩这个复利游戏，效果极其惊人，太神奇了。问题在于，花钱和幸福并不直接相关。它也许会，大概到某个点之前会给你一些幸福。很多让你幸福的东西跟钱没有关系；而过了某个点，钱肯定没法让你更幸福。我想玩的第二个游戏，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没用的。一个人有 10 亿美元，另一个人有 5,000 万，你不能说 B 比 A 更幸福。相关性消失了。我想玩的第二个游戏，是从查克·费尼（Chuck Feeney）和巴菲特那里学来的：在我死前一天，我要正好剩下 1 万美元。我想把这个复利游戏玩到底，油门踩到底，找到下一个 Reysas，赚它个一百倍，这些都要做。但另一方面，也要把钱轰出去。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死前一天，我得正好停在 1 万美元。这个游戏里非常重要的一点，是确切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样我才能倒着规划，把每一天安排到最好。我只需要身体还能运转这么多，其余的都不重要。就这么多还得正常运转。希望这部分能一直带着完整的认知运转下去。我们要把这笔钱往死里复利，也要把钱送出去，还要走到那 1 万美元。就这两个游戏在同时进行，说到底就是个算数字的数学游戏。人们说：“哦，达克沙那是这个，达克沙那是那个。”请大家明白，达克沙那说白了就是一个数学游戏，仅此而已。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提问者：哦，不，挺好的。谢谢您。

戈库尔：萨米尔（Samir），你来？

金钱之外，什么让人走到顶端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从你拍下和巴菲特共进晚餐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关注你，从你身上学到很多。我的问题是：你说人要有热情，钱过了某个点就不能带来幸福。但假设一个人已经接近那个点，你冒过一些险，为退休赚到了一大笔钱，可工程的好处在于，你能设想出某个东西，然后总能感到有新的东西在发生；而投资全是表格上的数字。是什么让你继续走下去？现在你也许有那么多钱，你还在加，但都是 Excel 上的纸面财富。你已经积累了这么多财富，是什么让你留在这个领域？

帕伯莱：好问题，萨米尔。沃伦·巴菲特和比尔·盖茨是很好的朋友，很长时间都是很好的朋友。是比尔·盖茨的母亲介绍他们认识的。我不知道你熟不熟悉这个故事：盖茨的母亲组织了一次聚会，地点离西雅图有一小时直升机航程。她跟比尔说：“我要你来参加这个聚会。”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比尔正忙着扑在微软上，连假都不休。他对去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毫无兴趣。她告诉他沃伦·巴菲特会来，他说：“是吗，我没时间。”他连见巴菲特都不感兴趣，原因正是你刚才描述的那种——不就是个整天拨弄数字的家伙。她又告诉他，《华盛顿邮报》的 CEO 凯瑟琳·格雷厄姆（Katharine Graham）也会来，他还是不感兴趣。最后，母亲动用了否决权。她说：“比尔，你必须来。就这样。这件事你没有选择，我命令你来。”他很不情愿地从微软坐上直升机，飞到华盛顿州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打算待 45 分钟，让母亲满意，然后坐直升机回去。

他开始和沃伦·巴菲特聊天，10 个小时后他们还在聊。他发现，这不是一个只谈数字的人。沃伦问他关于 IBM 和微软的问题。比尔这一辈子，一直在等有人问他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些问题。我发现，对我个人来说是这样，对每个人来说则各不相同：重点不是数字那些东西。我极其痴迷于研究企业。这几乎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追寻。想办法搞明白事情是怎么运转的、为什么是那样运转的、为什么不同的创业者会建出不同的企业。我宁愿做这些、把这些搞明白，也不愿把精力花在建一家企业或者解决某个工程问题上——我以前是把时间花在工程问题上的。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尔在沃伦身上发现的，是这个人站在自己那门手艺的顶端，做事的方式站在顶端。他有洞见。他从来没投资过微软，但他理解 IBM，也理解微软，那种理解远远超过那些一辈子泡在科技行业里的人。这就是吸引比尔的东西。事情就是这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热情。如果让你兴奋的是工程问题，那你就该把时间花在那儿。

戈库尔：阿尔查娜（Archana），你想问你的问题吗？

提问者：莫尼什你好，非常感谢你来。我不知道您还认不认得这张脸，2013 到 2015 年我是班加罗尔市区（Bangalore Urban）的达克沙那学子。

帕伯莱：我认得这张脸。

提问者：太感谢了。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个游戏，而这个游戏在托举那么多生命、改变那么多生命、影响那么多人，真好。那就继续玩这个游戏吧。

帕伯莱：我会的。

提问者：我的问题是：有哪些最基本的原则或根基，是您从童年、从家教里一直回想起来的，或者是您从创业的父亲那里学到、一直支撑着您、让您成为成功投资者的？

帕伯莱：有意思的是，生活里一些最基本的原则会带你走得很远。重要的是全身心投入这些原则，不能半心半意。比如，被人信任是人生巨大的优势。如果人们能信任你，世界不是靠合同运转的，是靠信任运转的。你怎么获得信任？唯一的办法是拿出堪称表率的行为。不是告诉别人“嘿，我是个好人，请相信我”。那靠的是一份记录。你长期为人处事的全部历史会积累起来，给你带来人们愿意给你的那种信任。信任是很重要的东西。芒格讲可靠、讲做一个可靠的人。就像他说的，麦当劳在世界上做得比哈佛商学院好，因为麦当劳教很年轻的人懂得可靠有多重要：你必须来上班，而且准时。一个 16、17 岁的孩子把这一点刻进骨子里，是人生巨大的优势。就是这些基本原则：可靠、值得信任、勤奋。我从查理那里学到的一件事是，他只要跟人约了见面，总是提前到。他刻意做到永远早到。如果我上午 11 点半要在咖啡馆见人，我 11 点 15 分就会到。我会安排好，让自己提前 15 分钟到。在听查理说这件事之前，我会计划 11 点 29 分到；现在我改了一点。我想：“好吧，这是个好主意，我可以轻松采纳。”这是好事，因为你不太可能迟到，这就是个好优势。这些基本原则——诚实、真实、可靠、勤奋——会带你走很远。

我记得 2000 年去微软的时候，见过索马塞加（Somasegar）。2000 年我去的时候，我估计索马当时已经极其富有。他的身家大概有几百亿美元，甚至更多。我去的时候注意到索马的鞋子，鞋跟磨损得非常不均匀。那双鞋他几年前就该不穿了，早该扔了。像索马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鞋这么寒酸、该换掉了。如果你看到索马走在街上，你会从他身边走过去，不会多看一眼。你甚至可能觉得这个人需要点经济援助。我记得跟索马聊天时，我说：“索马，你一路升到了顶端。”（我没跟他说：你一路升到微软的顶端，大概不是因为你的鞋。提拔你的人没看你的鞋，我在看。）我说：“是什么让你走到微软的顶端？”他给我的回答是：“如果我是一个清洁工，派给我的活是打扫机场的某个洗手间，那就是我的任务——让机场的一个洗手间保持干净。我会确保它是机场最干净的洗手间。我会确保它做到它能做到的最好。任何时候交给我任何工作，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会全力以赴，把活干到最好。”任何有这条原则的人，都会一路走到顶端。多好的原则。生活就是这样，都是些最基本的原则，你照着做，就成了。

提问者：太好了。非常感谢。您说得那么简单，但我相信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帕伯莱：谢谢。

拉胡尔：帕伯莱先生，我代表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向您表达最深的感谢，感谢您今天来。您的故事、策略和思考，不仅加深了我们对价值投资的理解，也激励我们用不同的方式、更批判性地思考我们在生活和投资中做出的决定。再次感谢您让这次活动如此有意义，留给我们这么多可以反思、可以行动的东西。我们希望将来还能欢迎您回来，祝您继续成功。非常感谢。

帕伯莱：谢谢。我过得很愉快，非常感谢邀请。也很高兴达克沙那的几位校友也在这通电话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