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伯莱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讲座：资本配置的思维模型

2026 年 5 月 1 日，帕伯莱在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University of Nebraska Omaha，UNO）做题为“卓越资本配置的思维模型”的讲座，并回答现场听众提问。主持人：刘教授（Prof. Jane Liu）。

刘教授：这是我们第四年办这个活动，我觉得今年是最好的一年。第一次参加的朋友，我叫刘简（Jane Liu），是 UNO 的经济学助理教授，今天非常荣幸担任主持人。每年我走进这个房间时，都在想自己最想问什么问题；每年离开时，都希望时间能再多一点。这正是一位真正杰出的对话者的标志。今天上午的嘉宾不是从华尔街走进投资界的，而是从创业起步。他创办并卖掉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成了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的事。他研究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投资人巴菲特和芒格，并根据所学建立了自己的框架。他是帕伯莱投资基金的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遵循一套看似简单的理念——低风险、高不确定性，以及耐心等待合适的好球——取得了出色的长期回报。他还是达克沙那基金会的创始人，基金会为印度最弱势背景的数千名学生打开了精英高等教育的大门，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达克沙那本身就是一个付诸实践的思维模型：找到回报最高的投资，集中资源，剩下的交给复利。只不过它投的不是资本，而是人的潜力。请大家和我一起欢迎莫尼什·帕伯莱先生。

基石模型：认真对待一个简单的想法

帕伯莱：谢谢。很高兴来到这里，也谢谢各位抽时间来参加。

几十年前，查理·芒格在哈佛做过一场演讲，叫《人类误判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uman Misjudgment）。这篇演讲也收在《穷查理宝典》里，付印时他还稍作修改和更新。我每年都尽量重读一遍，每年都会读到一些以前从没读到过的东西，总能发现一些感觉像是第一次接触的内容。我花了十多年才理解查理在讲什么。理解他怎样看待思维模型、怎样运用思维模型格栅，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今天我讲讲我自己的理解。

几周前我在西南偏南大会（South by Southwest）上做过一场有点类似的演讲，那场更侧重于创业公司和创业者的思维模型。今天这场有点不同，侧重于资本配置。思维模型的关键在于，当你把多个模型同时叠加起来时，1 加 1 就会变成 11，1 加 1 加 1 加 1 会变成 1,000 以上。查理把这叫作叠加效应（lollapalooza）。你得到的结果会好过那些比你更努力、或者比你更聪明的人。思维模型这个窍门能让你在人生中领先一步，值得去做。

第一个模型，我称之为基石模型，用芒格的话说就是：“拿一个简单的想法，认真对待它。”如果你不在这一条上全力以赴，其他模型都不管用。这一条永远是底线，必须有。

格雷厄姆、20 孔打卡与能力圈

谈资本配置，当然要从本杰明·格雷厄姆说起。但得把握好分寸，不能格雷厄姆吃过量。事实上，我人生中的一大问题就是格雷厄姆太多、芒格太少。格雷厄姆提出了三个重要的模型。第一，你买的不是一只股票，而是一家企业的一部分。第二，市场先生是来为你服务的，不是来给你指点的。我们不是要从股价里了解一家公司的什么东西。第三，安全边际。我们永远要以远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还是那句话，格雷厄姆讲了很多别的东西，我的建议是别去关注其余那些，因为它们对你的伤害可能大于帮助。

在格雷厄姆的核心原则之上，我们再加上《穷查理宝典》、菲利普·费雪，以及最近的普拉克·普拉萨德（Pulak Prasad）和他那本《我从达尔文那里学到的投资》（What I Learned About Investing from Darwin）。这些书和格雷厄姆的核心原则叠加在一起，是一个很好的起步框架。

巴菲特讲过“20 孔打卡”。他说，假如一个人一生的投资生涯里只能投 20 只股票，每投一只就在卡上打一个孔，那我们所有人在投资时都会非常谨慎。在 70 年或 80 年的投资生涯里，平均每三到五年才下一次注。

快就是慢。最好把节奏放慢，从这样一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只想下少数几次注，而且要深思熟虑地去下。

接下来讲“能力圈”。正如沃伦所说，圈子的大小并不重要，待在圈子的中心才重要。这张照片里，左边的是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中间的女士是他的妻子，右边是她父亲约翰·阿里亚加（John Arrillaga）。约翰·阿里亚加两三年前去世了，他是一位亿万富翁。他女儿是亿万富翁的平方：她生来就是亿万富翁，又嫁给了一位亿万富翁。约翰·阿里亚加是查理·芒格的朋友，他的能力圈极小：他只投资斯坦福校园方圆一英里以内的房地产。他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从没越出过这个范围。白手起家，他成了亿万富翁。如果你和约翰在斯坦福校园里散步，他能把每一栋楼的历史讲给你听：什么时候建的、谁拥有、租金多少、经过哪些交易、什么时候买进卖出。周边每一处房产他都了如指掌。他在这些房产陷入困境时出手。每逢经济下行、人们陷入困境、这些房产放出来时，他知道哪些是他想要的、哪些杠杆不高。别人都在受苦，他则把这些房产一直持有下去，做得极其成功。

我们要永远记住，不需要对所有事情都无所不知。知道一点点，就能做成很多事。可以肯定，在这一行我们的出错率会很高。约翰·邓普顿（John Templeton）过去常说，最好的分析师也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错的。我觉得三分之一还说低了，我们出错的时候会超过一半。

4% 的公司与不轻易卖出

看过去 90 年的美国股市，大约 4% 的公司贡献了全部的市场回报。投资于这 4% 的公司很重要，错过了它们，结果就不会好，这也是指数表现这么好的原因：指数持有全部股票，所以能吃到这部分好处。大多数公开交易的股票都不是好的投资，绝大多数都不是，这又回到了 20 孔打卡。这个 4% 和沃伦几年前指出的很相似。他说，在他这些年有过的想法里，有 12 个成就了伯克希尔·哈撒韦。我记得阿吉特（Ajit Jain）排第一。想想伯克希尔过去 60 年，沃伦至少做过三四百项不同的投资和关键人事任命。按他的说法，这三四百项里只有 12 项成就了伯克希尔。即便是沃伦·巴菲特这样的人，命中率也很低，大约 4%，甚至可能只有 3%。我们得记住，我们想出的点子里，只有少数几个最终能真正起作用。这个 4% 意味着，当我们幸运地拥有一家伟大的企业时，应该不情愿卖掉它。

估值合理时，我们应该不情愿卖；估值偏高时，也应该不情愿卖。唯一应该考虑卖出的时候，是估值高得离谱的时候。这是我们和格雷厄姆分道扬镳的地方，而这是一次重要的分离。关于格雷厄姆要记住的一点是：他很聪明，但他的整套证券分析都来自 20 世纪 30 年代的经历。30 年代是美国市场史上的极端时期，经济严重失调，失业率高达 25%。无论是金融危机、疫情，还是此后发生的任何事情，我们都没再见过那样的失业率。未来也许会发生，但我们不该以“下周就会发生”为前提来做投资。在我看来，以高于价值的价格持有一家伟大企业的风险，要低于一直玩金拉米牌戏（Gin Rummy）那样不停买进卖出。这是芒格影响巴菲特的一个重要转变。这些东西我们要永远持有。有意思的是，看看伯克希尔，它持有时间最长的上市公司股票是可口可乐。他们在 1988 年买入可口可乐，那是 38 年前的事了。

沃伦今年就 96 岁了。伯克希尔第一只“买入并永远持有”的股票，是在他大约 57、58 岁时才出现的，并不是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开始买入并持有，是从收购喜诗糖果（See's Candies）这样的企业开始的。但在上市股票上，这种纪律来得相当晚。在座很多人都远不到 58 岁。你们不需要等到 58 岁才想明白这一点，我们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企业我以前持有，现在不再持有了。我真希望还拿着它们，但我那时格雷厄姆吃过量、芒格吃不足，我们今天就是想把这两者平衡一下。我做这场演讲的主要原因，其实是教育我自己。

不剪鲜花，不浇杂草

不要剪掉鲜花，也不要浇灌杂草。我考察一位投资经理时，会尽量去了解他用的是什么框架、怎么运作。我看的一点是：如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那他前两三大持仓应该占到整个组合的 70%、80%。当然，现实是我几乎找不到这样的经理。我找不到前两三大持仓占 70%、80% 的经理。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他们剪掉了鲜花，然后还做了件更糟的事：他们去浇灌杂草。我们不想剪掉鲜花，也不想浇灌杂草，我们要浇灌的是鲜花。

我是厚着脸皮的克隆者，没有任何原创想法。事实上，几周前我开了基金的年会，会上有人问我：“你有这么多有意思的想法和好投资，为什么还自称厚着脸皮的克隆者？”我说：“我看我的组合，每一样都是克隆来的。我持有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从别人那里来的。”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没有什么原创想法，全是回收再利用的东西。我们不需要自己想投资点子。事实上，自己想投资点子是很危险的。请不要自己想投资点子，那不是个好主意。

人生中最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Value Investors Club 是免费的，你一分钱都不用付，他们也不会打扰你。你可以注册；就算不注册，也能看到上面发布的所有想法。成为 Value Investors Club 会员的要求非常严格，所以在上面发想法的这群人水平明显高于平均。我研究一家企业时，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 Value Investors Club 上的分析文章。我把它打印出来开始读，这会大大加快进度。DataRoma 每个季度都会更新优秀投资人在这个季度买了什么，这是另一个很好的资源。SumZero 的资源也很好，可惜需要付费订阅。右边这张图是土耳其的好市多，你们可能还没听说过，现在听说了。这是我最新克隆来的想法。

历史会押韵：土耳其与四句话原则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查理和沃伦好几次公开说过，他们在六七十年代乃至 80 年代初拥有的机会，今天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反复说，如果今天从头开始，他们没法再建起一个伯克希尔·哈撒韦。那时候的世界竞争要少得多，投入证券分析的脑力也少得多。但我发现，世界上还有其他地方存在类似的情形。比如，就价格与价值之间的落差而言，土耳其股市和 70 年代中期、80 年代初的美国股市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也许没法找到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东西，事情也许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但你也许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它们。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你没法用大约四句话向一个 10 岁的孩子讲清楚你的投资逻辑，那就是一笔没用的投资，请不要做。10 岁的孩子看不懂 Excel 表格。这四句话不需要太多数字，需要的是简单。

深井里的绳子

下一个模型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要从最深的井里爬出来，你总需要一根绳子。我为什么这么说？我爸是个工程师，是个理性的人，创办过很多不同的生意。他很擅长把生意做起来。他会想出很好的点子，把生意做起来，但他在杠杆和其他各方面都很激进，想尽可能快地扩张。第一场风暴一来，生意就垮了。我父母都不善于理财，所以生意一垮，我们就没钱交房租、买菜，只能向亲戚朋友借钱。我的成长过程就像坐过山车。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爸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公司破产。他很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注意到，每到周日就有个穿橘色长袍、额头上画着记号的人来我们家。他是个占星师。我爸会和他坐在一起，这个人告诉我爸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爸付钱给他，下周这人又来了。我鼓起勇气去找我爸谈。我说：“你得知道，他跟你说的全是一派胡言。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没钱，手头这么紧，你还把钱给这个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爸说：“我现在在一口深井的井底，我需要一根绳子才能爬出来。这个人来了，我给他点钱，他不会跟我说未来一片黯淡。他知道，要是他跟我说未来糟透了，下周就别想再来了。他会告诉我未来好极了。我需要他告诉我未来好极了，因为那就是我的绳子。”几十年后，史蒂夫·乔布斯把这叫作“现实扭曲力场”。现实扭曲力场造就了苹果。暂时搁置现实并不是那么坏的事，有时候这样做是个好主意。

2008、2009 年金融危机来袭时，我管理的资金大约有 6 亿美元，后来跌到了 2 亿美元。从 6 亿跌到 2 亿，并不是因为有人撤资，而是资产价值缩水了。基金跌了 65% 到 67%，三分之二没了。我想起了我爸，意识到自己现在也在一口深井里。我手边可没有那位穿橘色长袍的人的快捷拨号，找不到他，那时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得找到自己的那根绳子，把自己拉出来。待会儿我会讲到一个模型，我当时违反了它，因为绳子比遵守那个模型更重要。

我做的是打开 Excel，把我的组合输进去，用的是我认为这些东西值多少的价格，而不是它们的市价。这样看起来数字好多了，超过了 6 亿美元。我每天早上来看一眼那个数字，对自己说：“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感觉一切都很好。那就是我的绳子。有时候你不得不用一根你并不想用的绳子，但它很管用。我一直订着微软 Office，以防哪天需要一根绳子。

尼克·斯利普的三只股票

我的朋友尼克·斯利普和他的合伙人凯斯·扎卡里亚，十年、十二年前管理着大约 26 亿美元。他们在英国伦敦。英国监管机构一直找他们麻烦，说他们太集中了，需要把组合广泛分散。两人对视一眼，说：“我们的钱已经比我们想象的还多了，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还富有。我们可以把钱全部退回去，然后按我们想要的方式投资我们自己的钱。没有哪个监管机构能对我们说三道四。”他们很喜欢这个主意，于是给合伙人写了一封信：“我们一起走过了一段很棒的旅程，现在把你们的资金全部退还。”尼克告诉他的投资人：“我会把自己的钱三分之一投亚马逊，三分之一投好市多，三分之一投伯克希尔·哈撒韦。我建议各位在拿回钱之后也这么做。好消息是，你们再也不用付给任何人任何费用了。致以诚挚的问候。”

接着，美国一家大学捐赠基金慌慌张张地打电话给我：“你听说了吗？尼克要把钱全部退回去！”我说：“听说了，但他也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了。”他说：“是的，可我们的捐赠基金不允许买个股。我们有规定，可以把钱交给外部管理人，但不能直接买个股。”我说：“让我捋一捋：我可以设立一只只持有这三只股票的基金，然后你们来投，付我 2% 的管理费加 20% 的业绩提成。”他说：“对，这样就行。”我想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总之，尼克把钱投进了这三只股票。从 2014 年算到现在，他跑赢了所有人。他在中国骑摩托车，在日本赛车，做着各种事情，就是不看他的组合。

2014 年之后，亚马逊的涨幅远远超过另外两只，占到了整个组合的 80%。尼克忘了一个叫“逃逸速度”的东西。一旦我们达到了逃逸速度，某一只股票占比高一点也无所谓。他当时有 2 亿美元，三只股票各投了 6,700 万。要是一直拿到今天，会超过 10 亿美元。8 亿在一只股票里、另外两只各 1 亿，又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便只有 2 亿美元时，他就已经达到逃逸速度了，这无所谓。但结果是他忘了这一点。他把亚马逊的仓位卖掉了一半，买了一家我认为毫无用处的公司，叫 ASOS。我跟他说过。我说：“你本来可以问问我的，我会告诉你它没用。”总之，他买了 ASOS，当然它毫无起色。但即便有这样的低效操作，他还是跑赢了所有人。

尼克很喜欢一本书，叫《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这本书很难读过前三页，很难熬过那个“幽灵”的部分。幽灵一出现，就完了，你们很多人会放弃。但我的建议是，即使这本书难读，也请读一读。第一次读，你会觉得完全不知所云。那就再读一遍，你会开始明白，这本书最重要的东西——也正体现在那三家公司身上——是在你所投资的企业里追求最高层次的品质。这些企业最高层次的品质，体现在管理层、他们做生意的方式等方面，所有这些会把你带到应许之地。看看这三家公司，它们都具备这些特质。那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下一个模型适用于所有情况，除了你身处深井的时候：如果你没法在脑子里快速算清楚，那就放弃。还有，如果你需要用 Excel，那 10 岁的孩子就看不懂了。我们得能在脑子里把账算出来。要是心算不出来，那就是有问题。

投资前的检查清单

使用投资前检查清单。我大约 15 年前开始编写我的检查清单，当时大约有 70 到 80 个问题，现在大约有 213 个问题。这很有帮助，因为我们能事先看清可能的失败点，然后在投资之前做出做还是不做的决定。我编检查清单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我做的是研究那些伟大的投资头脑犯过的投资错误。比如，伯克希尔买过德克斯特鞋业（Dexter Shoes）。德克斯特鞋业最后归零了，但让沃伦更难受的是，他为了买德克斯特鞋业付出了 2% 的伯克希尔股票。他说，每当伯克希尔股价下跌，他心里反倒好受一点，因为付出去的没那么多了。但那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德克斯特鞋业是被低成本的海外制造打垮的。所以我在检查清单里放了一个问题：“这门生意会不会受到更便宜的海外制造的冲击？”这个问题对我们看的很多企业也许不适用，但对有些企业可能适用。

编完整个检查清单后，我把这些失败按来源重新归了类。投资失败的头号原因是杠杆。第二大原因是对护城河有误判：以为护城河很持久，结果并非如此。第三是领导层或所有权方面存在问题。还有工会之类的其他因素，但这三个是最主要的。总体来说，导致负面结果的就是这三大原因。

阿周那、脚注与翻过每一页

你们有些人可能没听说过阿周那（Arjuna），我来讲一个你们可能会喜欢的故事。在古印度，王室会把十几岁的孩子送到森林里，跟着一位上师接受训练。他们会接受多方面的教育，包括武艺，成为出色的弓箭手或剑客。有一位上师叫德罗纳（Dronacharya），要考所有孩子射箭的本事。他说：“树上有一只鸟，我要你们射中鸟的眼睛。”他问第一个学生：“你看到了什么？”学生说：“我看到了树，看到了鸟，看到了鸟的眼睛。”老师说：“你还没准备好，坐下吧。”接着他叫第二个学生上来，问了同样的问题。学生说：“我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树，看到了鸟。”老师说他还没准备好，让他坐下。最后，我们的主人公阿周那上来了，被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说：“我只能看到鸟眼睛的正中心。”上师说：“放箭吧。”他一箭射中了鸟眼。我们必须心无旁骛。研究一家企业时，我们不能分心。我们只有 20 孔的打卡，研究东西时必须全力以赴，必须像阿周那那样，眼里容不下别的东西。

左边有一匹马，名字起得有点不幸，叫“读脚注”（Read the Footnotes）。这匹马已经死了，生前的主人是塞斯·卡拉曼。塞斯在巴尔的摩长大，家就在皮姆利科赛马场（Pimlico Race Course）附近，那是三冠赛的赛场之一。他对赛马和赌马产生了兴趣。在包普（Baupost）赚了些钱之后，他开始买纯种马，这些马都起了“读脚注”“安全边际”这样的名字。你能听到解说员喊：“‘读脚注’领先一个马鼻，‘读脚注’！”塞斯想要的就是让“读脚注”这几个字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让大家都听见。他很有幽默感。“读脚注”跑得非常好，是一匹很漂亮的马。

甚至还有一匹马叫“翻过每一页”（Turn Every Page）。《翻过每一页》是 Netflix 上一部很棒的纪录片，免费的——反正你们已经付了订阅费，可以去看。这张照片里，左边是罗伯特·卡罗（Robert Caro），右边是戈特利布（Robert Gottlieb）。戈特利布现在已经去世了。在我看来，罗伯特·卡罗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研究者和最好的作家。他的第一本书是《权力掮客》（The Power Broker），之后写了一系列林登·约翰逊传记，都是最好的作品。我想说，如果你还没读过卡罗，最大的好处就是，等你读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近乎狂喜的体验。从《权力掮客》开始读。每本大约 1,000 页，但写得极好。然后接着读下去。不过在那之前，为了热热身，可以先看纪录片《翻过每一页》。那是一位伟大作家和一位伟大编辑的出色合作。这正是我们需要做的：我们要读脚注，要翻过每一页。

阿克萨本赛马场与在草堆里找针

昨天我去了一家点心餐馆，那里原来是阿克萨本赛马场（Aksarben Race Course），后来这片区域重新开发了。30 年前我来奥马哈时，股东大会就在阿克萨本赛马场开。“Aksarben”就是“Nebraska”倒过来拼。沃伦 12 岁的时候常去赛马场，把大家扔掉的票——也就是他们下注用的马票——全捡起来。然后他回家把每一张票逐一检查，看有没有哪个醉鬼把中奖的票扔了。当然，人们以为不会有人把中奖票扔掉，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真能找到中奖票。他未成年，没法去柜台兑奖，就把票交给他的爱丽丝姑妈（Aunt Alice）。她是他最喜欢的姑妈，会去把钱领出来交给沃伦。爱丽丝姑妈是巴菲特合伙基金的第一位投资人，去世时极其富有。

那个 12 岁在阿克萨本捡马票的孩子，和 24 岁时翻阅《穆迪手册》（Moody's Manuals）的是同一个人。《穆迪手册》对他来说就相当于马票。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所有这些公司，研究上面列出的小字财务数据。它有点像 20 世纪 50 年代的《价值线》（Value Line），但一页上可能有五到七家公司，纸很薄，字极小。他把这些手册翻了好几遍，找到了西部保险（Western Insurance）这样的公司：股价 15 美元，每股收益 25 美元。西部保险他买了，后来又卖了，当时他还没有完整的框架。但如果从那时一直拿到现在，大约 70 年里会以 19% 左右的年化收益复利增长。

那个 12 岁捡马票的孩子，到了 80 多岁还在翻《日本公司手册》（Japan Company Handbook），它和《穆迪手册》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收录的是日本股票。2007 年，盖伊·斯皮尔和我拍下了与沃伦·巴菲特共进午餐的机会，2008 年和他吃了午饭。在安排午餐的过程中，我们和他的助理黛比（Debbie）来回沟通了很多次，跟她混得很熟。我跟黛比说，我们俩都很想请她吃顿午饭。她说：“莫尼什，你们要是周四来奥马哈，我一般有空，可以和你们去吃午饭。”我说：“好，就这么办。”于是 2010、2011 年，盖伊和我会在周四出现在奥马哈，和黛比去吃午饭。和黛比吃午饭比和沃伦吃午饭好多了。我会跟黛比说：“咱们姐妹之间，能聊聊吗？”她会说：“你想知道什么，莫尼什？我全都告诉你。”我们聊得很开心。

总之，有一年，2012 或 2013 年，盖伊和我去伯克希尔总部找黛比吃午饭。沃伦正好在电梯间。我以为他要走，我们和他撞了个正着。他说：“你们想参观一下总部吗？”我说：“如果你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两个傻瓜身上，没问题。”他带我们参观了一整圈，什么都给我们看：“这是我写给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的信”，“这是伯灵顿北方铁路（Burlington Northern）的第一股”，诸如此类。然后他给我们看总部里的饮料机，就是他接可乐的那台可乐机。我心想，他没人一起吃午饭。我说：“沃伦，欢迎你加入我们。你想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我们不介意的，没关系。”他说：“不了不了，他们给我准备好午饭了。”他问黛比：“我的午饭呢？”冰箱里有一杯浓稠的奶昔，那就是他那天的午饭。

总之，我们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我看到他桌上放着《日本公司手册》，他一直在翻。同一期我也翻过，已经看完了。我跟他说：“沃伦，我可以告诉你该看哪些公司，你不需要全看。”没等他回答，我就拿起他那本《日本公司手册》，折了几页，未经允许就把他的书折得乱七八糟。然后我跟他说：“沃伦，好东西都在后面，你得花一阵子才能翻到好东西。”他说：“好东西总是在后面。”我说：“那你为什么从 A 开头的看起？为什么不从 Z 开头的看起？”

总之，他一直在持续阅读《日本公司手册》，每三个月出一期新的。他 80 多岁快 90 岁的时候，找到了日本的五大商社。这本手册不到 100 美元。他往这五家商社投了 50 亿美元。他不想动用现金，因为他爱他的现金。尽管伯克希尔现金多得要淹死了，他还是在日本以日元借了全部 50 亿美元。日本给他的利率是 0.5%，100% 杠杆。商社的股息率是 8%，他一投资就净赚 7.5%，因为股息是他所付利息的 16 倍。几年后，这些公司把股息全都翻了一倍。现在他拿到 16%，付的还是 0.5%。然后股价也翻了一倍，50 亿美元变成了 100 亿美元。在此之上，他每年还能收将近 10 亿美元的股息。他和格雷格·阿贝尔一起去拜访了这些公司，加大了投资，其中两三家的持股比例超过了 10%。这一切都始于阿克萨本。做出日本这笔投资的，正是当年阿克萨本的那个孩子。我们得享受在草堆里找针的过程。

你最深的渴望就是你的命运

现在我们回到 2,700 年前的《奥义书》（Upanishads），你们有些人可能还没读过。里面说：“你的渴望怎样，你的意志就怎样；你的意志怎样，你的行动就怎样；你的行动怎样，你的命运就怎样。”最后的点睛之笔是：“你最深的渴望就是你的命运。”这些思维模型有一个特点：只有你相信它们，它们才管用。你必须全身心投入。如果你想让某件事发生，如果你深深渴望某件事，它就会发生。比如说，如果我说我只想投资市盈率为 1 的股票。全世界有 5 万只股票，相信我，市盈率为 1 的多得是。

2018 年我第一次去土耳其，跟我的朋友海达尔（Haydar）说，我想去拜访他组合里的公司。他会给我发一份我们要拜访的公司名单。这些公司我以前从没看过，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说：“我先去见见它们，如果见了觉得喜欢，再去研究。”我们开车去这些公司的路上，我会问他一些问题，免得在会上显得像个十足的傻瓜。去第一家公司时，我说：“海达尔，这家是什么情况？”他说：“嗯，它的市盈率是 0.1。”

不是 1，是 0.1，这意味着这家公司的市值相当于一个月的利润。它一个月赚的钱，就够你买下整家公司。我说：“他们干了什么？哇，这趟旅行肯定很棒，一开头就是 0.1，太棒了。”他说：“这是土耳其最大的银行之一，算是一家蓝筹银行。”我问为什么市盈率只有 0.1。他说，这家银行的董事长决定无视联合国的制裁，进行了大量进出伊朗的电汇，违反了当时所有的法律和制裁规定。纽约联储得到了风声。这家银行的首席财务官带着家人去美国迪士尼乐园，一家人在肯尼迪机场一落地，他就被关进了纽约的赖克斯岛监狱，家里其他人则被放行去了迪士尼乐园。埃尔多安给特朗普打电话，请他放人，特朗普解释说，抓人的不是联邦政府，而是纽约南区检察官办公室，他们根本不买他的账，他没法把人弄出来。然后这只股票在土耳其交易，各种消息不断见报。我跟朋友说，这事儿麻烦太多了，连我都受不了。

“我们去下一家公司吧。”那次会面我们还是开了。那是家好公司，但我始终没能下定决心。总之，如果你想找市盈率为 1 的股票，能找到很多。如果你想以便宜的价格找到伟大的复利机器，也能找到。如果你想找价格不到清算价值 3% 的伟大复利机器，同样能找到。2019 年我在土耳其投了一家叫 Reysas 的公司，便宜得不得了。无论你渴望什么，只要全身心投入，它就会发生。

找人讨论，以及“情人只是看起来更美”

你永远应该有一个可以讨论投资想法的人。这是从查理那里学来的。不要自己闭门造车想点子，那些点子会毫无用处。人的大脑是个危险的地方。如果你确实想出了点子，就需要有人可以聊。查理跟我说这件事时，他说：“莫尼什，有了投资想法，有人可以聊很重要。”我说：“你是说像沃伦·巴菲特那样的人？”他说：“不一定总是沃伦，但我总有人可以聊。”2009 年我第一次见查理时，他对李录和我说：“我希望你们俩每个月见一次面，一起吃顿午饭。”我跟查理说：“如果李录愿意和我这个傻瓜一起混，我没问题。”

李录和我会在鼎泰丰碰面，那是一家很好的饺子馆。当时它在美国只有一家分店，在加州的阿卡迪亚。我们会去鼎泰丰吃好吃的，聊得很投机。现在他在西雅图，我在得克萨斯，所以我们不再一起吃午饭了。当然，和盖伊·斯皮尔聊也很有用。如果你从 Value Investors Club 拿到投资想法，它已经经过了一个大脑，经过了一道大脑的过滤，然后进入你的大脑，这是第二道过滤，已经相当不错了。但如果你能让它经过这两道过滤之后，再和你信任的人聊一聊，那作用会非常大，非常强。

下一个模型是：“情人只是看起来比妻子更美。”实际上，妻子更美。请记住这一点。我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持有的东西，看起来总比你持有的更诱人。但你持有的其实更好。不要被身边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分心，保持专注。

然后是波洛涅斯（Polonius），他对儿子说：“不要向人借钱，也不要借钱给人。”我在沃伦的一点帮助下，把波洛涅斯的话稍微改了一下：“不要做短期借款人，也不要做长期放款人。”做短期放款人、长期借款人都没问题，但请记住波洛涅斯。

让随机性进入生活

让随机性进入你的生活很重要。查理很有兴趣结识各种各样的新朋友，部分原因就是他想让随机性进入自己的生活。有一次他跟我说：“我的朋友大多都死了。”我说：“是啊，到了 99 岁，大多数朋友当然都不在了。你不用担心，你有像我这样的新朋友，没事的。”这我们能接受。

我以前从没接触过投资、股票之类的东西。1994 年，我和妻子度假回来，我在找飞机上读的东西，就随手拿了一本《彼得·林奇的成功投资》（One Up on Wall Street）。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它。但我读了，而且很喜欢。我说：“哦，这个领域很有意思，我想深入了解。”彼得·林奇还有一本书，《战胜华尔街》（Beating the Street）。我读完那本，就没有彼得·林奇的书可读了，他当时只写了两本书。他在其中一本书里用崇敬的语气谈到了沃伦·巴菲特。于是我说：“我们来看看这个巴菲特是什么人。”然后我找到了最早的几本巴菲特传记，还有伯克希尔的信和巴菲特合伙基金的信。这为我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世界，最终让我开始做投资，然后转行。但这一切始于一件随机的事。我以前从没在这个行业工作过。在生活中引入或留有能让随机性进来的东西，永远是好事。我们不知道什么会和什么连在一起。

我记得 97 年，我在犹豫要不要来奥马哈。那将是我第一次来奥马哈参加伯克希尔股东大会。我想着我谁都不认识。那时候股东大会的文字记录会登在《杰出投资者文摘》（Outstanding Investor Digest，OID）上。我家里孩子还小，觉得没理由去。我犹豫不决，但最后我说：“去吧，管他呢，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热闹。”结果同样为我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世界。很多朋友、很多美好的关系都因为那次旅行而来。我们应该永远愿意走出舒适区，去做那些自己没把握的事，让随机性进来。这是好事。

分拆、食人族与套利

接下来要讲的几个模型就像一把瑞士军刀，它们违反了前面讲过的一个模型，不过我们暂时先忽略这一点。关注分拆。我前面讲过 20 孔打卡、20 只股票，也讲过 4% 法则：少数几笔投资最终会带来你大部分的财富。但下面这些是值得关注的领域。乔尔·格林布拉特在他的书里讲过分拆，分拆值得关注。关注“超级食人族”（大举回购自家股票的公司）也很重要，比如 NVR、AutoZone 和 AutoNation。我现在就持有一家，Alpha。然后关注衍生者，也就是那些不断创造新业务的公司。亚马逊是一个伟大的衍生者，Alphabet 也是。我们的组合里有几家，Constellation 和 Reysas。

套利很美妙。我记得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追逐道琼斯公司（Dow Jones）的时候，他想收购道琼斯。华尔街的共识是，家族不想卖，他们根本没兴趣卖给默多克，人们并不指望这笔交易能完成。他出价每股 60 美元。股价涨了一点，但还在 40 多美元的高位。股价和收购价之间有相当大的价差。沃伦研究默多克几十年了，当然他自己也拥有过报纸，所以他很了解鲁珀特，知道道琼斯无论如何最终都会落到默多克手里，不会有别的结局。他为此做了一笔并购套利，赚到了钱。Netflix 上有一部关于默多克家族的纪录片，看完你就会知道他一定会赢下那场仗，不会有别的结果。

正面我赢，反面我输得不多

下一个模型是“正面我赢，反面我输得不多”。我们要关注那些有上行空间、没有下行风险的情形。由于股票市场是竞价驱动的，我们不断会碰到这种回报不对称的机会。2004 年，我投资了一家加拿大钢铁公司，叫 IPSCO。

IPSCO 的情况很简单，我可以用三句话向 10 岁孩子讲清楚。它的资产负债表上有每股 15 美元的现金。它生产用于管道和油井的钢管，手里有好几年的合同，要给管道项目供应这些钢管。公司说，接下来两年，每年每股能赚 15 美元。股价是 40 美元，而公司告诉你，今天的现金加上未来两年进账的现金，你能拿到 45 美元。没有负债，所有厂房设备和存货都是白送的。到了第三年，它可能归零，甚至可能变成负的，因为这是个周期性的生意。但我的看法是，为什么不持有两年看看会怎样？我想看看当资产负债表上有 45 美元现金时，市场先生会怎么给它定价。

我们把基金的 10% 投进了 IPSCO。一年后，公司宣布还有一年每股能赚 15 美元，这时股价已经慢慢涨到 90 美元了，从 40 涨到 90。它仍然是周期性生意，仍然可能怎么走都有可能。我快要满足长期资本利得的持有期了，所以在想：“好，我们赢了，可以结束这一注了。”正在琢磨的时候，有一天我醒来，股价到了 155 美元。一家瑞典公司要以 160 美元收购它。之后不到一飞秒，我就全卖了。我对 IPSCO 有着美好的回忆。

有人在 X 上发帖说：“哦，大卫·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押注 CONSOL Energy 这一笔，看起来很像莫尼什当年押注 IPSCO。”这就是我在这些演讲里提这些事的原因。因为我当时说：“哦，CONSOL Energy，我这辈子从没听说过，去看看吧。”我一看，发现它确实像 IPSCO。互联网万岁。我说：“能再遇到一次 IPSCO 真好。”然后我买了 CONSOL，情况很相似，不完全一样，但他们会远期销售自己的煤炭。他们设定了一个区间，说届时按当时的指数价格出售，但不低于 X、不高于 Y。情况相似，你能看到未来的现金流，甚至都不是投机性的，现金流就摆在那里。我们要寻找有上行空间、而下行风险很有限的机会，要留意这一点。

低风险、高不确定性与不要揩油

下一个模型的公式是：低风险加上高不确定性。华尔街讨厌高不确定性，华尔街喜欢低不确定性。比如 ADP 这样的企业，它处理工资发放，盈利没有任何波动。下个季度，它的客户照样要处理工资。失业率上上下下会带来一些小变化，但没什么大影响。它源源不断地产生现金流。市场喜欢这一点，给它很高的估值倍数。另一方面，比如说一家完全不做对冲的石油公司，油价可能怎么走都有可能，你怎么给它定价？市场很难给这样的企业定价。我们要找的是风险低、不确定性高的企业，因为那样回报很可能就高。IPSCO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看不出有多大风险，风险很低。但有不确定性，因为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低风险、高不确定性，这是一个重要的模型。

最后一个模型是“不要揩油”。大多数管理人喜欢从上面揩一层油。我有一只 ETF，没得选，我们必须收费。但如果收费结构允许，那就做成巴菲特合伙基金那样的 0-6-25，和你的投资人一起赢。

当你把所有这些模型组合起来、同时使用时，就会产生叠加效应：1 加 1 变成 11。全身心投入、把它们一起运用很重要。你可以去读这些书：《穷查理宝典》、影响了芒格的罗伯特·西奥迪尼（Robert Cialdini）的书，还有我最近读到的凯文·凯利（Kevin Kelly）的《生活的绝妙建议》（Excellent Advice for Living），它们都是讲思维模型的绝佳好书。当然，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碰到各种模型。当你看到某样东西挑战了你对现实的看法时，就应该留意它。那可能是一个可以加进你工具箱的模型，因为它会让你比别人多一分优势。

我之前做过一场演讲，讲的是创办或发展一门生意，那场有另一套模型。在以后的一些演讲里——我还没讲——会有更多关于如何过好人生的模型。到某个时候我们会讲到这些，但我还没讲到。也许明年吧。今天我们讲了 30 个模型，居然全讲完了。非常感谢大家。

刘教授的追问

刘教授：感谢你如此慷慨地和我们分享这些模型。在所有这些模型里，你觉得哪一个是大多数人都懂、却仍然做不到的？

帕伯莱：大概是第一个：拿一个简单的想法，认真对待它。人们会觉得它太简单了。

刘教授：为什么你觉得，大多数时候光是知道还不够？光知道，比如说遵循一个简单的想法、坚持下去？

帕伯莱：你必须有意识地采取行动。光知道是不管用的，在很多方面你得近乎狂热。人类往往不愿意走向这个或那个极端，但运用这些模型会把你推向某个极端，这会让有些人感到不舒服。

刘教授：你讲到 90 年里只有 4% 的公司跑赢了市场回报。对沃伦的资金来说，4% 就能起决定性作用。整场游戏归结起来就是找到好企业。在那个时刻，你知道自己找到了那一家，是什么感觉？当下知道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感受？

帕伯莱：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格雷厄姆吃过量：5 毛、4 毛的价格买进，9 毛卖出。回头看，我发现有太多伟大的企业因为用错了框架而被放走了。要记住的是，即便我们以为自己拥有一家伟大的企业，那也未必是真的。资本主义的现实是，几乎所有护城河都会消失，因为资本主义就是别人想方设法把你的生意抢走。一家企业能做好 50 年、100 年、150 年，几乎是个异数，非常罕见。但另一方面，如果你专注于伟大的企业，你只需要对一次就够了，不需要 4% 的时间都是对的。它能容忍很高的出错率。看看尼克·斯利普的例子，三只里就算有两只没了，照样行得通。我们必须坦然接受的是，我们以为的伟大企业未必永远伟大。但你手里不是只有一家，可能有五家或十家。随着时间推移，会有两三家成为你最终留下的那几家。

刘教授：正如你说的，你只需要找到一家好企业。另外，外面超过三分之一的分析师都会出错。你有一份 213 个问题的检查清单。在这么多纪律之后，你犯过不止一次的错误是什么？有没有一种你自己思维里的模式，连检查清单都没能抓住？

帕伯莱：我们还是会犯错，因为你看的是一家企业的未来。只要你看的是企业的未来，未来就是不确定的。我发现，伤害最大的错误并不是那些让你亏钱的，甚至不是归零的那些。伤害最大的，是那些你不该卖却卖掉了的。就是这些。这和人们通常的想法正好相反。

刘教授：很有意思。“你最深的渴望就是你的命运”——你建立了一只了不起的投资基金，还有一个改变了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基金会。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现在真正最深的渴望是什么？不是作为投资人，而是作为一个人。还有没有你仍想奏出的音乐？

帕伯莱：“你最深的渴望就是你的命运”这个模型非常强大，尤其是当你全身心投入的时候。它是贯穿我们所看的各个方面的那个模型：它适用于人生，适用于投资，你经营企业时可能也适用。我发现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一次只能专注于一两件事的人，通常只有一件事。当我有足够的时间专注于一件事时，结果往往就不错。在我的人生里，我发现这一点是成立的。一个人必须有信念，如果你确实有信念，那就全身心投入。

刘教授：非常感谢你，莫尼什。

帕伯莱：谢谢。

问答：伯克希尔、指数基金与内在价值

提问者：莫尼什，谢谢你的演讲。我当了 30 年伯克希尔股东，这家伙一分钱股息都不发。我儿子想当电影人。我是该卖掉股票资助他的电影事业，还是该等着股息？

帕伯莱：沃伦做了一件他其实并不想做的事：他拆分了股票，给了我们 B 股。我知道你是 A 股那类人，不是 B 股那类人。但你可以这样做，而且更有效率，因为资本利得税率低于按普通收入计税的股息税率：等你需要钱拍你儿子的电影时——拿点钱投进去是个好主意——你把 A 股转换成一些 B 股，然后卖掉一些 B 股，缴一些长期资本利得税。生活很美好。

提问者：莫尼什，再次欢迎你来奥马哈。能在我们美丽的城市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顺便说一句，我是奥马哈本地人。你我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鼎泰丰。4% 法则我一点也不懂，格雷厄姆的书我大概只能读三页。我就是买指数基金。我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帕伯莱：这是个好办法。当然能。

提问者：你好，我叫布丽奇特（Bridget），来自夏威夷和奥马哈。我直接说你的第 12 个模型：绳子，积极的力量。你在看到 08、09 年危机中的估值时，重新给组合估了值。我的问题是：重新估值的时候，在那张 Excel 表里填你自己的估值时，你得得出那个数值。你一定有一套给公司估值的体系。我看各种内在价值估算，结果五花八门。当我们深入研究一家公司、想从另一头走出来时得到一个简单的解释，你会推荐什么资源，来找到最接近一家公司内在价值真相的东西？

帕伯莱：内在价值这个问题要求我们待在能力圈之内。在能力圈之内时，有一件核心的事情应该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这项资产值多少钱。如果我们不清楚这项资产值多少钱，那我们就不在能力圈之内。归根结底，如果我们是在能力圈之内运作，企业的价值就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任何企业都可以有几个价值：可以有一个保守的内在价值，也可以有一个激进的内在价值。大概应该偏向保守。但对于我们认为自己懂的企业，我们应该能算出来，而且这不应该很难。

问答：Founders 播客、找想法与机会所在

提问者：莫尼什，演讲很精彩。我叫迈克（Mike），来自加州旧金山湾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伯克希尔股东大会。我在 YouTube 上看了你在西南偏南大会的演讲，很好。你在那场演讲里提到了 Founders 播客。这是个很棒的播客。你说要从头开始，把所有节目都听一遍。你用它来快速浏览大卫·森拉（David Senra）花了全部时间去读的大量传记。我的问题是：你听 Founders 听到第几期了？第 400 期非常精彩，詹姆斯·戴森（James Dyson）那期太好了。你现在还在用 Founders 来快速阅读，还是在一本本地翻《穆迪手册》、一本本地翻《日本公司手册》，并把那套框架用在你的分析里？

帕伯莱：这个问题很好。Founders 播客非常好，你们很多人可能也熟悉。它对应其中一个模型：“引入随机性”。我读书有一个问题，就是书是我自己挑的，没有别人替我挑，这天然就有偏差，因为我会挑自己感兴趣的书。而听 Founders 播客，我是把他做过的每一期都听一遍，我没法挑书。他讲过毕加索、丘吉尔、山姆·沃尔顿，五花八门，各种人物都有。我是倒着听的，从最新一期往回听。我现在听到第 115 期，总共大约 415 期，已经往回听了六年的节目。因为随机性，这段经历非常美妙。疫情那几年，他决定深入讲美国汽车工业的早期历史，太精彩了：所有这些人，奥兹（Olds）、克莱斯勒，还有同一个人创办了林肯和凯迪拉克。

在股票方面，相当于《穆迪手册》的东西是：每隔几个月，我让助理把 Value Investors Club 上所有新想法的前两页打印出来。我会把这些想法的前两三页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我想深入研究的。我发现这是让想法源源不断流进来的一种很集中的方式。我也看 DataRoma、13F 持仓报告，然后是 SumZero。还有朋友，以及我在读的各种东西，是这些的组合。另一方面，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想法，一年只需要一两个。找到一个、两个或三个，就够了。如果只允许我通过 Value Investors Club 做投资，那也足够了，那里的东西够多了。我们不需要很多。一寸宽、一里深，比一里宽、一寸深更重要。

提问者：你好，非常感谢你的分享，莫尼什。我叫德鲁蒂（Druthi），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学生。作为学生，在接下来 5 到 10 年里，我应该关注哪些错位的领域？你提到了土耳其的一些公司、海外经济体和分拆。还有没有其他你认为在未来 5 到 10 年会继续扩大、值得我们关注的机会？

帕伯莱：投资有一个特点：管理的资产越多，机会集就越小。沃伦讲过这一点。他一次要投出几百亿美元，能去的地方很有限。资产规模越小，机会集就越宽。结果是，优秀的投资人以小额资本起步，随着资产增长，他们被迫离开原来钓鱼的池塘，去更大的池塘。最小的那些机会就留给了下一代，因为人们得不断往上走。好消息是，这是一个常青的体系：以小额资本起步的人有一片广阔的天地，那里没有多少高手在玩，因为高手们都已经往上走了。从那以后，就看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了。就像我前面讲的，约翰·阿里亚加做的是斯坦福周边的房地产。重要的是你最感兴趣、最有热情的是什么，因为那会驱动你愿意花时间、专注，愿意翻过每一页。问“未来什么会表现好”，是一种错误的看问题方式，你不该问这个问题。你该问的是：“我最兴奋的是什么？”你最兴奋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机会。而追逐看起来未来可能会火的东西，可能反而有害。

问答：起步、家族企业与捐钱

提问者：谢谢你，帕伯莱先生。我叫乔丹·科（Jordan Coe），来自加拿大温哥华。据我所知，你是工程专业出身。在威廉·格林的《更富有、更睿智、更快乐》里，你说工程课程很难。我自己是计算机工程专业大四学生，也热爱投资。我该如何改进自己的路径，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就像你 90 年代经营自己公司时那样？未来我该怎么赢？换句话说，我该怎么开始克隆这位厚着脸皮的克隆者？

帕伯莱：嗯，你来到奥马哈、来参加伯克希尔大会，已经是个开始了，这很好。对我来说，起点是读罗杰·洛温斯坦（Roger Lowenstein）的《巴菲特传：一个美国资本家的成长》（Buffett: The Making of an American Capitalist）。巴菲特的传记很好，因为它们讲清楚了他一路走来的很多事情。这是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你得弄明白自己有没有兴趣和热情一头扎进这个兔子洞。如果有，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到时候你自然会想明白。

提问者：我叫杰米（Jamie），来自得克萨斯州休斯敦。我读了很多彼得·考夫曼（Peter Kaufman）的东西，他讲到上市公司存在扭曲的激励，还有“脏衬衫”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去看那些私人公司——百年老店、常青的家族企业——并用它们打造一个伯克希尔·哈撒韦呢？

帕伯莱：有很多研究表明家族企业表现不错。问题在于，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它们不那么容易接触到。你说的是私募股权之类的东西。事实上，对大多数公司来说，最好的做法是永远不上市，就保持私有。而且，一些最大的公司因为生意好，并不需要资本来增长。你有一个选择，就是专注于家族控股的上市公司。这样的公司很多，比如沃尔玛，家族仍然持有 40% 以上，上市已经 50 多年了，家族一直没卖。我们有很多家族持股比例很高的上市公司。如果你把自己限定在这个范围内，总体回报一般会好于看整个市场。

提问者：我叫丹（Dan），来自斯廷博特斯普林斯。谢谢你今天抽时间来。作为一个世界公民，我想感谢你在基金会方面的工作。我在想，随着沃伦的人生步入暮年，也许会有机会让你获得更多资源、扩大能力。我想知道，围绕你的基金会，你在心理上能承载多大的规模？

帕伯莱：捐钱这件事比赚钱更难。因为你做投资时，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天地。而当你想改善世界时，已经有很多聪明人、很多聪明的政府尝试过了。剩下的问题，都是很多好心人带着大量好心的资源也没能解决的问题。我一直觉得捐钱更难。达克沙那目前每年大约花 300 万美元。这个引擎的模式很好，它的上限是每年 600 万或 700 万美元。在达到那个规模之前，我们会一直专注于此。我很确定，如果真有超出那个规模的资源，结果不会那么好。我们就得做次优的事，这和投资是一样的：你在手头的选项里选最好的。在捐钱这件事上，数额一大，逆风就更强，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看看巴菲特的情况，尤其是他们的任务是在几年内把钱全部捐完，这是个棘手的问题。除此之外，他还规定三个人必须意见一致：三个孩子必须达成一致，才能捐出任何一笔钱。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任何人都没法被单独游说去捐钱。负面的地方是，你现在面对的是委员会，而委员会什么都做不好。我对此有些怀疑。捐钱这整件事是个难题。不管怎样，我相信像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这样的地方最终会拿到相当一部分钱，这是好事。他们也许能实现免学费。

问答：美光、英伟达与“太难”那一堆

提问者：你好，我手里有一张你给的达克沙那名片，上面有你的手写字：“东边西边，美光最好。买美光。”我乖乖地去了，以每股 30 美元买了美光（Micron）。你也好几次说过，关键是翻倍，所以涨到 60 美元时我卖了。今天它接近 600 美元。我是哪里出了问题？

帕伯莱：谢谢，这个问题很好。我也是翻倍时卖的。我是哪一年给你那张名片的？是 2017、2018 年。我没把美光列进我后悔的公司名单，因为我不可能预见到后来会发生什么。美光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相当极端的异常情况，因为在 2017、2018 年，AI 之类的东西根本还不在大家的视野里。这种事就是会发生。

提问者：谢谢你，莫尼什。我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些巨大的数字？像英伟达这样的公司，5 万亿美元，人们说它会到 10 万亿美元。而现在最大的经济体，比如印度和德国，GDP 也就 5 万亿美元左右。你去年在一次演讲里说亚马逊才刚刚开始。它现在的营收接近 1 万亿美元，市值 3 万亿美元。未来 10 年、20 年它会走向哪里？你怎么看？

帕伯莱：巴菲特桌上有一个盒子，他讲过好几次，上面写着“太难”。我去他办公室翻《日本公司手册》的那次，注意到那个盒子是空的。我跟沃伦说：“你的‘太难’盒子怎么是空的？”他说：“我现在就给你装满，莫尼什。”他抓起一沓文件扔了进去。我们得记住，99% 的投资想法都应该放进“太难”那一堆。它们在我们的能力圈之外，或者我们看不懂。你问这个问题、说到英伟达那些事情的时候，其实已经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英伟达是不是一笔伟大的投资，对你来说并不显而易见；亚马逊是不是一笔伟大的投资，对你来说也不显而易见。这些都应该放进“太难”那一堆。直到有一天，某个东西出现了，你说：“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看得懂，它很便宜，而且会大幅增长。”

当这种事发生时——它不会经常发生——正如查理所说，我们一生中只有很少几次机会走到派柜台前。走到派柜台前时，就得多装些派。去派柜台的机会很少，到了就多拿点。他忘了告诉我的是：“回来的路上别把派弄掉了。”有那么多的派，比如法拉利、前进保险（Progressive）和高盛，都在回来的路上被我弄掉了，我一口都没吃到。你不光要走到派柜台前装满，还得拿住，确保别弄丢了。谢谢。

刘教授：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