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伯莱做客华尔街实验室：从深度价值回到伟大复利机器

2022 年 1 月 5 日，帕伯莱接受 The Wall Street Lab 播客专访，谈自己的投资演变、伟大的复利机器、法拉利与茅台，以及耐心这件事。主持人：安德烈亚斯（Andreas）。

安德烈亚斯：你好，欢迎收听又一期 The Wall Street Lab 播客。今天的嘉宾是莫尼什·帕伯莱。莫尼什是一位传奇投资人、一个厚着脸皮克隆别人的人，也是一位非常高效的慈善家。好几本书既是他写的，也是写他的。他是帕伯莱投资基金的创始人和管理合伙人、Dhandho Funds 的创始人兼 CEO，也是达克沙那基金会的创始人。他写过《憨夺型投资者》和《马赛克：投资视角》。莫尼什，欢迎来到节目，新年快乐。

帕伯莱：谢谢你，安迪。很高兴和你在一起。

安德烈亚斯：我注意到你有 Dhandho Funds，也写了《憨夺型投资者》。能不能先告诉我们，Dhandho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帕伯莱：Dhandho 是古吉拉特语里的一个词，古吉拉特语是印度的地区语言之一，也是圣雄甘地的语言。字面直译是“生意”。但我觉得这个词更深的含义是“聪明地做生意”，也就是一种把风险压低、把回报做高的方式。这个词包含的东西很多。

安德烈亚斯：它也和你的投资风格有关，对吧？为这次采访做功课的时候，我本来想找一个别人没问过的问题。可后来我发现，就像邓宁-克鲁格效应一样，我越了解你，越发现不可能问出什么新问题，因为你太开放、太慷慨，连时间都舍得给。所以今天我想聊我最感兴趣的部分，聊聊我从《憨夺型投资者》里最喜欢的东西。能不能请你讲讲帕特尔家族在汽车旅馆生意里做的事，以及你从中得到的、想传给别人的经验？我觉得这是解释 Dhandho 的好办法。之后我们可以再聊它和你的投资风格有什么关系。

帕伯莱：好。我在《憨夺型投资者》里写过的帕特尔家族的故事，很适合用来说明创业和创业者的历程是怎么运作的，也能说明投资是怎么运作的。从根本上说，如果你看人们创业——我指的是没有风投支持的创业，那大概是所有创业的 99.99%，比如自助洗衣店、中餐馆、比萨店、夫妻干洗店等等——人们有个常见的误解，觉得他们承担了很大的风险。但创业者真正努力做的，是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把结构设计成下行非常有限、上行不对称地更好。这种方法，我简称它为创业的 Dhandho 方法，帕特尔家族用的就是它。同样的方法很有力量，因为本·格雷厄姆用的是它，后来的沃伦·巴菲特、查理·芒格等人用的也是它。我觉得，如果我们能理解生意这一端是怎么运作的，在投资这一端就能学到很多。帕特尔的例子就很好。毕竟，他们用极低的资本开支进入汽车旅馆生意，非常成功，然后把这些低投入转化成很强的现金流，再用现金流去买更多汽车旅馆，一直到今天，美国 70%、80% 的汽车旅馆都归帕特尔家族所有。

从复利机器到格雷厄姆，再转回来

安德烈亚斯：你说你自己也是创业者。你创办过公司、卖掉过公司，然后进入投资，你的投资风格和这种 Dhandho 方法很有共鸣。能不能讲讲你的历程：从本·格雷厄姆式的深度价值投资者，到最近——尤其是 2020、2021 年——你更多地谈投资伟大的复利机器，像是某种启蒙，或者一种新的学习方式。你在不同的播客和大学讲座里反复提到这些词。能不能给听众解释一下，对你来说什么是深度价值？什么是伟大的复利机器？你为什么换了思路？

帕伯莱：我 1994 年开始投资的时候，主要关注的就是复利机器。我并不是以本·格雷厄姆投资者的身份起步的，我更像一个芒格式的投资者，寻找那些有非常强增长引擎的伟大企业。从 1994 年一直到 1999 年、2000 年左右，这套做法都很有效。但越接近 1999、2000 年，美国股市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泡沫。我们经历了巨大的互联网泡沫，我在 1999 年底，甚至 1999 年中期就看清了：这是一个很可能破掉的泡沫。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破、会怎么破，但它很可能会破。那时我不想让自己暴露在这个风险里，于是在 1999 年前后做了一个切换，回到格雷厄姆式的投资。当时美国市场正在发生的事是：非常基础、但很不错的生意被低估了；而那些被炒起来的企业，比如 Pets.com、Chemdex 之类，估值高到天上去了。举个例子，纳斯达克见顶的那一天——我想是 2000 年 3 月 7 日或 3 月 9 日——正好是伯克希尔跌到多年低点的那一天。人们在把钱从伯克希尔抽出来，投进 Pets.com。而我当时在重仓投资非常基础的生意，比如殡葬公司这一类，效果很好。

我忘了做的一件事是：因为待在格雷厄姆的路径里太舒服了，那个泡沫又实在太大，我沿着格雷厄姆的路又走了将近 20 年。我本该做的，是在 2009 到 2012 年那段时间切回伟大的复利机器。我认为 2009 到 2012 年之间，市场已经调整得足够充分，估值变得比较合理，又可以去看伟大的复利机器了。但我在深度价值这块陷得太深，而且从 1999、2000 年到 2007 年那段时间业绩又太好。我那时每年的复合回报在 30% 出头，而标普和纳斯达克崩盘之后，标普和道指在那段时间只有低个位数的回报。它们之所以挣扎，是因为之前的估值太高了。可是到了 2020 年，我读了威廉·格林那本书里写尼克·斯利普和凯斯·扎卡里亚的那一章，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去。说到底，最好的投资去处是伟大的、正在成长的企业，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问题在于，你必须小心自己付了什么价格。每家企业都有一个价值，我们想以远低于价值的价格买入。以 80 倍市盈率去买伟大企业，通常不是致富的好办法。于是我切了回来。我本来就熟悉复利机器那一套，只需要把框架重新设定一下，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安德烈亚斯：对，我是在威廉·格林的书里看到你的，然后才开始研究。太有意思了，你刚好回答了我本来会问的一个问题：伟大的复利机器和成长股到底有什么区别？因为现在总有价值股和成长股之争，很多人说价值投资已经死了。市场是变了，但我觉得，加上“伟大复利机器”这层思考，其实就是在价值的价格上找成长股。我这样理解对吗？你会怎么看这件事？

帕伯莱：我会说，资本主义非常残酷。它充满竞争，是个狗咬狗的世界。大多数企业根本活不下来，别说赚不赚钱了，成立二三十年后它们连存在都不存在了。大多数创业公司五到十年就会消失；即便熬过十年，也很少能熬过二三十年。能存活几十年、繁荣几十年的企业，只是很小的一撮。它们必须拥有某种持久、耐用的护城河，而持久耐用的护城河在资本主义里非常罕见。它们几乎都是偶然出现的；大多数一开始就说“我要建一条耐用的护城河”的创业者，都会失败。护城河很难创造，有时候你只是撞上了。比如美国运通、Visa、万事达卡，或者整个支付系统。支付行业正在经历很多变化，但这些企业非常有韧性，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产生很高的资本回报。尤其是 Visa 和万事达卡上市、成为独立实体之后，它们做得相当好。但总体而言，大多数企业不会落在这个拥有耐用护城河的受眷顾的格子里。我们并不是单纯在找成长。我们要成长，但我们更要这种成长的持久性。比如好市多（Costco），它几乎刀枪不入，哪儿都不会去。亚马逊也几乎刀枪不入，哪儿都不会去。这些都是非常持久的企业。我们要找的是“强持久性、强成长”，那是资本主义里很窄的一条缝。在此基础上，我们还要一个好价格，这是蛋糕上的樱桃：你要好成长、好持久性，还要好价格。当这些条件全部对齐时，你才能做一笔你不可能经常做的投资。一年里如果我能找到两三个这样的机会，我就觉得自己干得相当不错了。

安德烈亚斯：你一年会看多少份投资提案、多少家公司？你在另一个播客里说过，你一年只做一到三笔投资。你的漏斗顶端有多大？

帕伯莱：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因为我每年会看几百家、几百家公司。但大多数公司，我可能花不到五分钟，也许两三分钟。我花的时间非常少，因为很快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护城河，或者没有成长，或者没有持久性。还有一个让我很快放弃一家公司的原因，是我不懂它，它在我的能力圈之外。只要看制药行业的任何东西，眨眼之间就被我划掉了；医疗健康行业也一样。我认为美国的医疗健康行业不是在市场力量下运作的，美国的保险和健康保险公司也不是在市场力量下运作的。我对这类生意不感兴趣。很大一块生意就这样被排除了，因为它们不在我能理解的甜区里。我每年看大量企业，但大部分时间只花在极少数企业上。

安德烈亚斯：在那最初五分钟里，什么会吸引你的注意？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一看就想“这个我要再挖一挖”？是某种标准，比如价格、市盈率、股价增长之类的，还是你这些年练出来的第六感，让你觉得“这里面有东西，我想看看”？

帕伯莱：不同的生意，触发你的东西不一样。首先，巴菲特说过一句话：投资不像棒球，没有“被判好球”这回事。意思是，如果亚马逊 18 年前、20 年前以每股 10 美元从我桌上经过，而我太笨没看懂，我放它走，不会受到惩罚。我受到惩罚的情形，是我投了 Pets.com，结果它不成功。你下注才会受罚，放弃不会受罚。所以在选什么和不选什么上，我们可以有点马虎，尤其是在放走一些伟大企业这件事上，这在我身上经常发生。我相信我看过很多很多非常棒的企业，但我就是看不见它们。所以我要找的是能很快抓住我注意力的东西。也许可以说，二三十年前，我在《价值线》（Value Line）上看到，他们跟踪 1,700 只股票，其中一个截面列表是市盈率最低的股票，会列出四五十只。我通常每周很快扫一遍这些名单。它们每周变化不大，但大多数公司之所以市盈率只有两倍、三倍、四倍，是有充分理由的，它们讲不通。但我记得大约 20 年前，我看到两家殡葬服务公司的市盈率只有两倍。我心里想，殡葬服务是非常稳定的生意。它的收入是经常性的：我们知道美国每年有多少人会去世。我们不知道谁会去世，但知道有多少人会去世。另一件事是，这是一门受保护的生意，21 岁的年轻人不会跑到商界说“我要开一家殡葬服务公司”。它也是受传统约束的：当你准备办最后的仪式时，你会找一个已经开了很久的地方。你还希望服务做得体面，不会去比价挑最便宜的。你叔叔史蒂夫去世了，你不会打六个电话问最低价，然后说“好，就去这家办”，除非史蒂夫叔叔真的是个混蛋，那你可能真会这么干。

安德烈亚斯：你不会去找最便宜的那家，然后……

帕伯莱：那你可能就给他挑个纸板箱了事。一般来说，人们不会做这种事。

安德烈亚斯：是啊。

帕伯莱：所以这类企业通常毛利率不错，竞争也不激烈。美国在大概 25 年、30 年前，殡葬服务行业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整合。原本到处都是夫妻店，后来两三家大公司进来，把它们全买了下来。名字都保留着，但所有权归了这两三家，而这些买家杠杆加得太高，音乐一停，股价就失控下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它们的。它们负债很多、杠杆很高，但纯粹按自由现金流算，只有两倍市盈率。我看了一下，说：好，债务很多，这债能不能管得过来？我之所以被吸引，是因为市盈率显示两倍，行业又写着“殡葬服务”，对吧？这就是一个让我继续挖下去的触发点。后来我投了，效果很好。触发点各不相同。还有一次，我想是 2012 年，我在看汽车行业。我先看的是通用汽车，因为有几个家伙买了它。我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买这么烂的生意。

接着我看菲亚特克莱斯勒，发现它的收入是 1,400 亿美元，市值却只有 50 亿美元，股价只有收入的 3%、4%。2009 年金融危机之后，汽车行业发生了很多变化，去掉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生意因此变好了。所以那又是一个例子：估值便宜到离谱，而人们讨厌这门生意的地方，很多已经改变了。有些东西，我们是基于这种理解去看的；我们看企业时，有时也会带上自己的生活经验。看一家企业时，我们可能会说：“哦，我在这里看到了点什么，应该研究一下。”但我也错过了太多。比如每次走进星巴克，我都会惊叹这是一门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意。他们开一家星巴克门店，18 到 24 个月就能把投入的钱全收回来。在美国以外开店，一年就能收回，国际的星巴克就是这样。另一件我早就知道的事是，他们在纽约做过这样的事：某个路口有一家星巴克，你在斜对角再开一家，原来那家店的销售毫无变化。

你再开第三家，需求还是没有变化。人们对星巴克咖啡的需求和便利有关，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你拿牛奶、咖啡这些东西，一杯卖四到五美元。大部分是外带，顾客根本不在店里，不用你的设施，不用你的 Wi-Fi；少数人在店里，算是给点气氛，但这就是一门不可思议的生意。我一直看着它，觉得它贵，从来没买，而它就一直在涨。我长期以来一直是 Chipotle 的粉丝，做 Chipotle 的顾客大概有 20 年了。20 年前我就知道它是一门好生意，但我只是看着，抬抬眉毛，什么也没做。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意。

安德烈亚斯：你心里怎么处理这种事？看着这样的生意，会不会想“该死，要是我当年投了就好了”？还是说，你会在脑子里记一笔、继续跟踪，下一次再看到类似的东西就动手？这会改变你的思考方式吗，还是只是一张便签，提醒自己“得专注下一个赢家”？

帕伯莱：芒格说过，我们都老得太快，明白得太晚。我慢慢接受的一件事，是愿意为好东西付更高的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是愿意拿住。我犯过两个大错。一个很明显：放走了一批伟大的企业，因为它们看起来贵。最后证明它们并不贵，只是你当时看的时候觉得贵。它们实在太优秀了，你就算付 30 倍、40 倍市盈率，回报依然会很好。第二个错误更难：你买到了一家不可思议的企业，也许它当时是 10 倍市盈率，而它值 20 倍、30 倍市盈率。它涨得很好，到了 20 倍、30 倍，你卖掉了，然后它继续涨。这就是另外那件事。所以两个大错，一个是太抠门、不肯付价，另一个也是太抠门、不肯拿住。我希望这两方面都能进步。我还有很多要学、要成长。

安德烈亚斯：你会怎么做，让自己进步？我自己有个习惯，看到了不起的东西就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上。我还用帕金森定律和帕累托法则提高效率。你有没有类似的做法？有没有便签，或者别的什么仪式，让自己不忘记学到的教训？

帕伯莱：没有。我每天努力往脑子里敲进去的，是一个很简单的观念：资本主义非常残酷，真正例外的企业非常少。如果你有幸成为这样一家企业的所有者，就不要太在意估值。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投资菲亚特克莱斯勒的时候，一个隐含的洞见是：它 50 亿美元的市值里，法拉利这一块就值 50 亿美元。他们拥有法拉利大约 90% 的股份。几年后，他们把法拉利公开上市了。我记得法拉利现在每股 270 美元左右。回头看，我 2012 年投资的时候，等于用每股 13 美元拿到了法拉利的股份；从 2012 年到 2021 年，它涨了大约 20 倍。问题是，法拉利上市时发行价是 40 或 45 美元，我当时的想法是：好吧，这帮人挺聪明的。公司上市时，总想榨取最大价值，不会在低估的时候上市。我想法拉利也许值 50、60 美元一股，谁知道呢？结果并不是；而且那也不是我重点关注的业务。我关注的是他们的吉普、Ram 皮卡这些。我判断出这门生意有点奇怪，因为它上市时已经是 40 倍市盈率，已经超出我的水平了。我没想到它会涨到 200 倍市盈率。所以我大概在 60、100，也许 130 美元这些价位卖了一些法拉利。在那些价位上，我都觉得挺不错了。事后看，不幸的是：我买了一辆法拉利，但是我卖完股票之后才买的。我是在买了车之后才理解这门生意的，那时我才明白法拉利这个品牌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这么特别。法拉利是一门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的生意，它想有多少净利润就能有多少净利润。它处在一个非常受眷顾的位置。它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品牌之一。70 多年历史里，他们一分钱广告都没花过。世界上排名前五、前十的知名品牌里，没有第二个是不靠铺天盖地的广告走到那个位置的。看看可口可乐就知道了。

安德烈亚斯：哦，是的。

帕伯莱：我想说的是，这是一门非常不寻常的生意。直到今天，从 2022 年往回看，从 1950 年恩佐·法拉利创立公司算起，他们从来没做过广告。

安德烈亚斯：太疯狂了。那你后来有没有想纠正这个错误，哪怕估值更高，也想把股份买回来——在你明白这个品牌有多热之后？

帕伯莱：对我这样的大脑来说，那通常太痛苦了。

安德烈亚斯：好。

帕伯莱：而且太超出我的水平了。我从来做不到这种事。当然，你已经付过代价了，交过税，付过各种成本。另一个例子是中国的茅台。它现在是全世界最值钱的酒类公司。这是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品牌，但它值 7,000 亿美元，比排名前三的公司加起来还值钱得多。茅台这门生意，一瓶大概卖——现在肯定高多了——大概 1,200 到 5,000 美元。就是一小瓶。我去过中国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茅台酒厂，我想每瓶成本肯定不到 3 美元。这是一门了不得的生意。中国卖的茅台里，80% 到 90% 是假酒。需求太高了，公司根本跟不上。连假货都能按那个价格卖出去，尽管他们那么努力打假；他们还出特别版，一瓶四万、七万，15 分钟就卖光。

安德烈亚斯：有人说，它们某个时候会变成收藏品，大概吧。

帕伯莱：是啊。中国反腐的时候，他们很大一部分销量就来自那种宴请。以前你把政府官员请出去吃午饭、吃晚饭，给他们喝茅台，你的项目就批了。后来变成这样：在中国，如果一个政府官员在什么地方吃饭，有人拍了一张桌上有茅台的照片，那你的仕途基本就到头了，因为桌上有茅台，就说明没什么干净的事。

安德烈亚斯：有意思。

帕伯莱：就在那个时候，茅台股价大跌，因为这类宴请占他们销售的很大一部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买的。

安德烈亚斯：因为如果这是常态，如果他们把这块压下去，需求仍然很高，别的人可以开始买。

帕伯莱：问题是，中国的崛起还在继续。茅台的产量非常有限，但中国的人均 GDP 在未来几十年会翻倍、翻三倍、翻四倍。那几亿突然变成中上阶层或富人的中国人，表达财富的方式非常少。

安德烈亚斯：然后他们就去买——这就像是中国的 LVMH。

帕伯莱：是啊。你看看所有欧洲奢侈品牌，LVMH 等等，看看它们有多大比例的销售不仅来自中国，还来自全世界祖籍中国的人。

安德烈亚斯：所以你现在仍然非常看好中国市场。

帕伯莱：总的来说，中国会继续崛起。他们天生就是有创业精神的人，只是被人为地困在一个非资本主义制度里，现在这个精灵已经出了瓶子。他们在崛起，受教育程度在提高，基础设施在变好。我认为这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风险投资为什么难做

安德烈亚斯：我想稍微换个话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你在一次讲座里谈到彼得·蒂尔，说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你经常说，要找垄断者、找百倍股、找伟大的回报，找伟大的复利机器。这让我想到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行业，因为我也和很多风投聊过，他们的投资方法初看非常相似：找到一家有护城河的公司，然后一路给它投资。你有没有想过投资私募市场，还是一直只做公开市场？

帕伯莱：我觉得风险投资这个游戏难得多，是一个非常难的游戏。事实上，这一点很明显，耶鲁的那位先生就在他的书里写过。如果你看债券基金经理里排名前四分之一的和后四分之一的，两者回报几乎没有差别。几百个基点，或者几十个基点的年化回报差异，几乎不存在。

安德烈亚斯：而且没有相关性。你在这个季度排前四分之一，下个季度就排到后四分之一，你根本无所谓，反正都是垫底，就这样。

帕伯莱：作为投资者，你随便扔飞镖选一个债券基金经理，也不会伤到自己。但在风险投资行业，前四分之一和后四分之一是天壤之别。红杉（Sequoia）几十年来不只是前四分之一，而是前 5%、前 3%。我有不少硅谷的投资者，他们自己是风投，也投了我的基金。我和他们聊的时候，他们会说：你知道吗，要是能拿到红杉的垃圾桶——就是他们拒掉的那些项目——算下来的回报也能有三倍。因为在风投这门生意里，很大一部分问题在于项目流，对吧？什么样的项目会到你手上？品牌带来项目。安德森·霍洛维茨、Y Combinator、红杉，这些名字，他们能看到项目。如果你是个无名小卒的风投，挂个牌子开个店，到你手上的项目，相信我，之前已经有 300 个人拒过了。你是第 301 个看它的人。这就是你能挑的池子，结果可想而知。我觉得风投有两个问题。第一，项目流是件大事，而你没办法凭空得到好的项目流。

第二，像红杉、安德森·霍洛维茨这样的机构，它们有很好的基因；它们不仅能看到项目流，还有专业能力去筛选什么可能好、什么可能不太好。我认为风投最大的问题是，它没有可供参照的历史轨迹。我看企业的时候，比如星巴克、Chipotle、茅台、法拉利，它们身上有很多历史和印记，我们可以根据历史下注。但在风投这里，你怎么分辨 Theranos 和苹果？两个人都穿高领毛衣。你怎么分辨？其中一个还是金发。你可能会选金发那个。可你为什么要选金发那个，而不是史蒂夫·乔布斯？没有历史轨迹可循，你被迫在极少的历史和数据下做决定。你能看出一个人有很好的商业模式，于是投了这个模式，但他可能没有执行能力；或者他能执行，但商业模式是错的，而且他不愿改。变量太多了，我不认为这是我擅长的游戏。

安德烈亚斯：看起来你的决策标准和风投要找的东西非常相似，只是你能拿到多得多的数据。

帕伯莱：对。

安德烈亚斯：公开市场至少是个相对公平的竞技场，基本上对所有想研究的人都是。你可以买更好的报告，订彭博，但说实话，雅虎财经上什么都有。

帕伯莱：是啊。我认为价值投资的关键在于，我们没有信息优势，我们有分析优势。并不是我能拿到殡葬行业的什么内幕信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对我来说，关键在于我判断出这是一门好生意，只是资本结构很糟。它能不能承受这个资本结构并超越它？这是一个问题。所以我能做功课把它弄清楚。通常我们没有信息优势，我们有分析优势。再举个例子，我现在最大的持仓，我不太谈自己的组合，我们最大的持仓是美光科技（Micron）。它在存储行业待了最久。几十年来，存储都是一门糟糕的生意，起起伏伏，玩家太多。谁一创新，成本就砍一半，然后你所有库存的价格都高于售价，你在亏钱，而他们还在大把赚钱，直到你追上，或者追不上。摩尔定律一直在推着价格往下走，直到最后只剩三家。剩下三家理性的玩家之后，游戏规则变了。所有人都看到只剩三家，但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有太多历史、太多痛苦，所以他们拒绝相信会有什么不同。而我三四年前的论点就是：这次完全不同。你看亚马逊的数据中心，建一个要花两亿或者一亿美元，其中大约 30% 流向存储厂商。

安德烈亚斯：哇。

帕伯莱：这是对所有流媒体、电商、购物，对一切东西收的税，30% 的税，而我坐在那里收税。

安德烈亚斯：这有点像人工智能和区块链游戏里的英伟达。不管未来往哪儿走，你都需要一块英伟达显卡来跑，对吧？

帕伯莱：对。问题是，这在一个快速变化的行业里。我们看看这个论点还成不成立，看看它怎么走，但我喜欢它的上行、下行结构。

像普迪一样耐心

安德烈亚斯：我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但我有几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随机，因为我太想问了。其中一个，我不知道看起来是不是很随机：我开始研究你之后，看到的第一批推文里，有一条说投资者要像《宋飞正传》里的普迪（Puddy）。他们要看油漆变干都能笑出来。那是普迪在飞机上坐在一个女人旁边的一幕。她开始看书，他就盯着前面的座椅。她问他：你要看电影吗？要睡一会儿吗？要看书吗？他说：不要。她快被他逼疯了，因为他太淡定了。

帕伯莱：而且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已经跟他分手了。

安德烈亚斯：（笑）

帕伯莱：你看到的那段片段里没有。但如果你看那一集，他就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对吧？他没烦她，什么都没干。她被他盯着椅背这件事搞得受不了，飞机落地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安德烈亚斯：为什么投资者要像普迪？看着油漆变干，这种心态为什么能让你成为更好的投资者？

帕伯莱：我认为我们所有人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活跃。我从我的朋友盖伊·斯皮尔身上学到很多的一件事是：他是最懒的人。要让盖伊交易任何东西、买任何东西、卖任何东西，简直像做根管治疗，根本不可能。他对改变组合毫无兴趣，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盖伊花很多时间努力进入那些他认为持久性极强的生意，而他认为我投的很多生意没有那种持久性，所以他绝对不想做这些换股。我认为这是巨大的优势，因为问题是：对大多数生意来说，变化发生、估值开始反映你认为它该有的样子，可能需要很多年。它和盯着屏幕看的节奏完全不合拍。以菲亚特克莱斯勒为例，如果我十年前买完股票就什么都不做，十年是 12 倍。但我没拿到这 12 倍。为什么？因为我的经理人死了。我很大一部分论点是塞尔吉奥·马尔基翁内，他去世了。我就像大西洋中央没了桨，我该怎么办？我认为，如果你能非常耐心，让这些事情自己展开，买进好生意、好经济特性，让它们自己发展，耐心就是全部。要像普迪，普迪是我们的英雄。

安德烈亚斯：像普迪。

帕伯莱：对。

安德烈亚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在波士顿学院的讲座里对学生说，阿尔温德请了一些很厉害的投资人，之后会请他们来。但你在讲座里一直没说名字。我坐在那儿急得不行，心想：莫尼什，告诉我下一个该请谁上播客？还有谁？你还在关注谁？你说你经常克隆别人，会看其他投资者的组合，通用汽车就是这么发现的。现在还有哪些投资者正在闯出名堂？

帕伯莱：我觉得 Dataroma 是个好去处，那个网站不错，能给你一份很好的投资者名单。名字有一堆。如果你上推特、关注一些账号，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人。乔什·塔拉索夫（Josh Tarasoff）是个不错的人。瑞士的 RV Capital，罗布·维纳尔（Rob Vinall）。有不少这样的人，挺值得聊的。

渴望即命运

安德烈亚斯：好，我会留意他们，看看能联系上谁。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然后我就放你走。第一个又有点绕，但我很喜欢你说的那句话，我可能会念错，先向你道歉——是《奥义书》里关于渴望的那句。能不能讲讲那句话对你意味着什么？

帕伯莱：不好意思，你说的是哪一句？

安德烈亚斯：就是那句……“你就是你最深的渴望。”

帕伯莱：好，让我想想记不记得。我想是这样的：愿望如何，意志便如何；意志如何，行动便如何；行动如何，命运便如何。把这一切串起来的核心是：你最深的渴望，就是你的命运。《奥义书》写于大约 2,500 到 3,000 年前，它们更像哲学书，而不是宗教书。我在里面看到很多智慧，我真心相信。我觉得，如果你追随伟大的创业者，看看沃伦·巴菲特，他 24 岁时对妻子说：“我要成为最富有的人。”她说：行吧，随你。比尔·盖茨想让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所以我认为，如果你有一个愿望、有一份意志，并且真的把一切都投进去，它就会发生。

安德烈亚斯：谢谢你分享这个。它和整个价值投资领域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这句话太好了。你是怎么找到自己最深的渴望的？人们该怎么做，你有什么建议吗？是靠写日记，还是只能自己慢慢想明白？

帕伯莱：我直到 35 岁都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35 岁那年，纯属偶然——其实是 34 岁——有两位工业心理学家给我做了一次 360 度分析。我们当时在办一个静修营，这是营里的一部分。那是 YPO 的一个小组活动。他们给了我一份我称之为“用户手册”的东西，一份 20 页的文件，我每年都尽量重读一遍。它向我解释了我到底是谁。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世界会期待我们按某种方式做某些事，期待你走某些路，你就沿着那条路走，因为你不知道还有别的可能。但我们每个人的构造都不一样，每个人的特质、渴望和热情都和别人不同。他们在用户手册里做的，就是告诉我：我是谁，我喜欢做什么样的事，我可能不仅做得好、而且会非常擅长的活动是什么。比如他们指出一件事：莫尼什，你是个游戏玩家，但不是随便什么游戏玩家。你是个只喜欢某几类游戏的玩家。

他们说，你喜欢的第一类游戏，结果必须只取决于你一个人。你不是那种在足球队里会很兴奋的人。因为足球比赛的结果也取决于另外 10 个人，不只是你。你控制不了结果，足球出局，板球出局。网球单打也许可以。他们说的第一点是：你喜欢玩自己能控制结果的游戏，不是团队运动。第二点：你喜欢玩那种你隐约觉得自己有优势的游戏；当你玩有优势的单人游戏时，你会非常兴奋，那种时候你会大杀四方。他们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经营一家 170 人的公司，手下有一堆副总裁，是我自己创办的公司，但我讨厌去上班。我的工作变成了人力资源管理，还有跟一群傻瓜搞政治。他们看了说：这离你太远了，因为你是个单人玩家，却待在一个 170 人的团队里，而且这个团队还以各种方式牵制你。

他们让我尽快把公司卖掉，或者找别人来管。他们甚至没告诉我我很痛苦。我一个人做这家公司的时候很爱它，到了 170 人时我恨它。和他们做完那套分析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 CEO。六个月后，我走了。但当时我只是在想创办帕伯莱基金。我跟他们讲了帕伯莱基金，他们看了看说：这太适合你了。单人游戏，一切都对。其中一位后来成了我最早的投资者之一。我对他说：你听我说，我没有任何业绩记录，我不想亏你的钱，别把钱给我。他说：莫尼什，我把你的脑袋撬开看过了，里面的一切我都看见了。我不会亏钱的。他这笔投资到现在有 16 倍，到目前为止他是对的。我觉得重要的是，迈尔斯-布里格斯（MBTI）差不多是这套东西的穷人版。那位工业心理学家叫杰克·斯金（Jack Skeen），是两个人之一，杰克·斯金博士，是他给我做的。你节目之后提醒我一下，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他的时间有限，我不知道你有多少观众、多少订阅者，但他能接几个人。他给不少人做过，都是别人介绍过去的，对他们帮助很大。

安德烈亚斯：我一定会去做。我刚才就在想，我需要去参加这样的静修营。我还有几年时间想清楚。如果它能把我带到你今天的位置，如果我用四年做到，我的人生就太满意了。谢谢你，莫尼什。这是今天我最大的收获之一。我很高兴自己绕了这么一小段路，聊到渴望，才得到这个答案。我也喜欢其他所有内容，当然，喜欢我们的整场对话。谢谢你，莫尼什，谢谢你分享的一切。看到这些对我来说太棒了。我喜欢你做的事。我很高兴自己发现了威廉·格林的书，它把我带到了今天这里。如果它还能把我带到那个静修营，让我在 35 岁找到自己最深的渴望，那这会是我人生中最有收获的一个小时。太感谢你了。

帕伯莱：安迪，我真的很享受这场对话。一个小时过得飞快。

安德烈亚斯：是的。

帕伯莱：等节目上线，我很期待听一遍。那会很棒。

安德烈亚斯：当然。我会把所有东西发给你，希望我们能做第二期。我还有大约 60 个问题没问。

帕伯莱：很高兴再和你做一次。

安德烈亚斯：太好了，莫尼什。非常感谢你。

帕伯莱：好，谢谢你，安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