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伯莱对话 YPO Mosaic 分会：芒格的遗产、思维模型与克隆

2024 年 3 月 20 日，帕伯莱应青年总裁组织（YPO）Mosaic 分会之邀，在“探寻查理·芒格的遗产：对话莫尼什·帕伯莱”活动上回忆芒格，并回答会员提问。主持人：罗伯特·皮滕杰（Robert Pittenger）。

把简单的想法当真

罗伯特：非常感谢大家今天参加“探寻查理·芒格的遗产：对话莫尼什·帕伯莱”。大家好，我是 YPO Mosaic 分会的罗伯特·皮滕杰。莫尼什·帕伯莱自 1997 年起就是 YPO 会员，住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毕业于克莱姆森大学。他是 Dhandho Funds 的 CEO，他把这家基金从 8 位投资人的 100 万美元，做到了截至 12 月 31 日的 8.4 亿美元，这期间增长巨大。莫尼什写过两本价值投资方面的书：《憨夺型投资者》和《马赛克：投资视角》（Mosaic）。所以由他来给 YPO Mosaic 分会做分享，再合适不过了。莫尼什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价值投资者，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成功靠的是“厚着脸皮克隆”沃伦·巴菲特和查理·芒格的管理决策。他总是为自己的成功感谢他们俩。莫尼什·帕伯莱和同为 YPO 会员的盖伊·斯皮尔一起，以 65 万美元拍下了 2007 年与沃伦和查理共进午餐的慈善拍卖。那顿午餐改变了两位先生的人生，莫尼什今天来跟我们多讲讲他的挚友查理·芒格，这段友谊正是从那顿午餐开始的。除了与查理的友谊，莫尼什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之一，是他因为玩 21 点太厉害，被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终身禁入。莫尼什，谢谢你今天来到这里。我们非常感激，期待听你分享一些关于查理、关于玩 21 点的智慧。我们想从这里开始：你谈到过查理·芒格说的一句话，“找一个简单的想法，并认真对待它”。你能跟我们讲讲这是什么意思吗？查理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你又是怎样把它用在你的人生和投资中的？

帕伯莱：首先，很高兴和大家在一起。和 YPO 的朋友们交流总是很愉快。和你们许多人一样，YPO 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让它变得更好。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 YPO，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YPO 带来了太多的改变和提升。我也想就 10 月 7 日的事件，向在座各位表达我的悲痛和慰问。你们当中很多人，或直接或间接，可能认识一些遇难者、受伤者或被扣为人质的人。我的心和祈祷与你们同在，希望这件事能在某个合理的时间点画上句号。我和查理的友谊来得非常意外，纯属偶然。我从没想过能见到他。那是我人生中一份极大的额外馈赠。

我第一次见到查理，甚至是在和巴菲特共进午餐之前，是在一次 YPO 活动上。一位 YPO 会员彼得·考夫曼（Peter Kaufman）安排他来给 YPO 讲话。我那时刚搬到加州，大概是 2004 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查理，和他待了一会儿。你提到的那句“找一个简单的想法，并认真对待它”，是芒格的一句名言。在我听说查理之前，甚至在我听说这句话之前，我就一直努力在生活中这样做，因为它太有力量了。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会有一些顿悟时刻，发现某一点智慧或知识，而很多人要么没想明白，要么没有给予它应有的重视。它可以成为巨大竞争优势的来源。我很早就认识到的一件事，是克隆的力量、照搬的力量。我记得二十出头的时候，读过汤姆·彼得斯（Tom Peters）的一本书。他是 80 年代的管理学大师。他在那本书里举了个例子：加州有两家加油站，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斜对角。两家都是自助加油站，你开进去，自己加油，然后离开。其中一家的老板大概每小时会出来一次，随便挑一辆车，帮人擦擦挡风玻璃，或者查查机油，提供一点免费的额外服务。斜对面那家的老板看到了这一切。他心想：“这有点蠢。你不可能给每个人都这么做。要是给每个人都这么做，你会赔得精光，因为你又不收钱。”他从来没有照搬或克隆过这一点。

久而久之，那家随机提供额外服务的加油站生意越来越好，斜对面那家的生意越来越差。即便看到生意下滑，街对面那个人也没有改变做法。汤姆·彼得斯说——这一点我当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可以去找你最直接的竞争对手，和他们坐下来，把你所有的商业秘密、所有让你获得优势的心得都告诉他们，他们会听你说，但行为上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读到这里时心想：“这太荒唐了。世界不可能是这样运转的。”我那时二十出头，还没怎么经历过人生，也不太懂事情是怎么运作的，但我向自己许诺，我要证明汤姆·彼得斯是错的，而且要从两个方面证明他错了。第一，我要去找那些人们看到聪明做法就照搬或克隆的例子，因为这能证明他错了；第二，每当我看到别人做了聪明的事，我就照搬，因为这也能证明他错了。从二十出头到现在——今年我就 60 岁了——因为我一直在研究这件事，我发现汤姆·彼得斯大体上是对的。我至今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人类就是厌恶克隆。不知为什么，他们觉得用不是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有失身份。我还发现，当我逼着自己去照搬那些我觉得聪明的东西时，它给了我很大的优势。这就是一个简单想法的例子。我发现，有一小撮人是克隆大师，而这些人拥有了世界。他们做得非常好。

比如，微软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克隆来的。微软在研究实验室上花了几十亿美元，从来没出过什么成果。对他们真正管用的，是看着 Lotus 做出了 Excel，看着 WordPerfect 做出了 Word，看着 Mac 做出了 Windows，等等。就连现在，OpenAI 也是一项 AI 方面的合作。活儿是谷歌干的，微软什么都没干，却跑在了前面。山姆·沃尔顿是另一位伟大的克隆者。事实上，好市多前 CEO 吉姆·辛内加尔（James Sinegal）整套模式都是从他以前的老板索尔·普莱斯（Sol Price）那里克隆来的。有人问他：“你从索尔·普莱斯那里学到了什么？”他的回答是：“这个问题问错了。我知道的一切都来自索尔·普莱斯。我知道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来自索尔·普莱斯。”这些人都是把一个简单的想法看得非常非常认真的人。光是读到某个想法、为之赞叹是不够的。当你发现某样东西打动了你，你就得全力以赴，而且必须对抗维持现状的惯性。查理和沃伦的成功，都来自对少数几个非常简单的想法的执着追求。比如，他们 70 年代在加州买下喜诗糖果（See's Candies），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一步。

他们付了公司账面价值的三倍。他们觉得自己付多了，也不明白这门生意有多好。沃伦每年唯一做的事，就是放手让管理层去经营。不过，每年 1 月 1 日，他都会把所有价格大幅上调，涨幅远高于通胀率。比如，通胀率是 3%，他就涨价 10%；第二年通胀率是 3% 或 4%，他又涨价 10%。让他吃惊的是，他接连这样大幅涨价，销量却一直在增长。居然有一门生意拥有这么强的定价权，这让他震惊。沃伦和查理当时都不懂品牌，也不懂品牌的力量，但他们成了非常热忱的学生：“这是什么现象？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怎么把它用到别的生意上？”今天我们看到，这对伯克希尔来说是根本性的，因为这同样是盯住一个相对简单的想法，努力把它彻底弄懂。我们很多人创业，是因为看到了供给上的缺口：我们看到世界上应该有某种产品或服务，却没有，或者不够多，于是我们就投身其中。一旦我们迈出这一步，抱着“执着追求简单想法”的理念，就会带来很多好事。

富兰克林与芒格如何改变巴菲特

罗伯特：查理一直留着本·富兰克林的半身像，对吧？

帕伯莱：对。

罗伯特：你能讲讲他和富兰克林的联系吗？他为什么觉得和本·富兰克林心有灵犀？你能讲讲他为什么敬仰本·富兰克林吗？我很想听听你对此的看法，以及本·富兰克林对查理意味着什么。

帕伯莱：本·富兰克林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人。我们很多人都熟悉本·富兰克林，美国的开国元勋。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写过一本非常好的本·富兰克林传记，他也是给史蒂夫·乔布斯和埃隆·马斯克写传记的那位。在富兰克林身上下足功夫，这本身就是把一个简单的想法当真，是件好事。富兰克林的很多方面会引起 YPO 会员的共鸣，因为富兰克林是从创业起家的。他做印刷和出版生意，渴望财务独立、思想独立，以及各种各样的独立。四十出头时，他把生意卖给了自己的学徒，学徒并没有钱，可以说当时并没有现金易手。他对学徒说：“你在接下来几十年里，把利润的一定比例付给我就行。”这对双方都是双赢。一旦他从经营生意中解脱出来，就可以专注于更大的事情。富兰克林是个博学家。他发明了很多东西，比如双焦点眼镜和避雷针，他还弄明白了电，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他是一位哲学家。没有他，就没有美国。在争取法国出兵、支持美国对抗英国这件事上，他起了非常核心的作用。

想想看，一个君主国要去和另一个君主国打仗，为的是帮助一个民主国家诞生。表面上看这完全说不通，可法国人真的出手了，站在美国人一边，和英国人作战，促成了殖民地的独立和美国的建立。他也非常务实。开国元勋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值得研究，但他们彼此非常不同。富兰克林对美国应该是什么样子有很多想法，其中很多被搁置了，但他在结成联盟、达成妥协以抵达终点这方面非常务实。查理非常欣赏富兰克林身上这种对独立的追求。查理自己也渴望财务独立。他想要财务独立，不是为了买法拉利。他想要财务独立，是为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他不做任何人的仆人。他可以追求人生中所有的热爱。他以前常开玩笑说：“我一直在追求财务独立，结果有点用力过猛了。”他最后有了几十亿美元，那是他用不着的，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很多人开玩笑说，查理就是本·富兰克林转世。如果本·富兰克林真有转世，那就是查理·芒格。

他们在很多特质上非常相似。我和巴菲特共进午餐时问过他：“巴菲特先生，如果你可以和任何人共进午餐，不论在世还是已故，你想见谁？”他说：“首先我想见索菲亚·罗兰（Sophia Loren）。”他一直是索菲亚·罗兰的忠实影迷。然后他说：“不不不，把这个答案划掉。我想见艾萨克·牛顿。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和艾萨克·牛顿吃顿午饭。”我说：“在所有可以一起吃午饭的人里，你为什么挑牛顿？”他说：“嗯，牛顿发明了微积分。牛顿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牛顿最聪明，但富兰克林最有智慧。我见牛顿要问的，大概是这样一件事：他被南海泡沫的狂热卷了进去。他一开始看到了泡沫，也看到了泡沫的愚蠢，后来自己却也参与了进去，把财富赔光了。这就是我想问他的。”那么出色的头脑，也会迷失方向。但富兰克林显然是最有智慧的，而查理也在那个高度。我从没见过比查理更有智慧、更聪明的人。即便在沃伦和查理之间，智商和智慧上也有很大差距，根本没法比。

罗伯特：你能再多讲讲这一点吗？这些年来，查理是怎样改变沃伦的投资思路的？

帕伯莱：在今年的伯克希尔年度股东信里——你们可以上 berkshirehathaway.com 把信调出来读一读——沃伦写了一页纸悼念查理。他说查理是伯克希尔的建筑师，沃伦是总包商。他说伯克希尔是按照查理的蓝图建起来的。沃伦师从本杰明·格雷厄姆，深受本·格雷厄姆的影响。本·格雷厄姆的整套投资框架诞生于大萧条和股市崩盘。他专门寻找定价错得最离谱的股票、最便宜的股票，因为他总是关心如何不亏钱、如何降低风险。查理在早年的一些生意冒险中意识到，有些生意会让你一个接一个地做艰难的决定，而另一些生意经营起来非常轻松，还很赚钱。一门生意有多难做和你能赚多少钱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相关性。事实上，两者是负相关的。他对沃伦说：“你买伯克希尔·哈撒韦犯了个大错，但我会尽力帮你纠正。与其用好价格买一门一般的生意，你更应该用合理的价格买好生意。”对巴菲特这样一个非常尊敬本·格雷厄姆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他还曾用本·格雷厄姆创立的方法，让资金以非常高的速度复利增长，每年达到 30% 以上。一个人能放弃对自己如此有效的东西，转向查理·芒格的方向，靠的是查理头脑的力量。查理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让沃伦按自己的节奏走到另一边。他从不批评沃伦做的任何决定。直到今天，沃伦骨子里仍然深深地埋着捡便宜货的本能，时不时会冒出来。查理看得到，但他不会当面揭他的短。

这很有意思，因为我注意到，查理在好市多董事会待了将近三十年。我知道，凡是他参与董事会之类事务的机构，比如洛杉矶的哈佛西湖学校（Harvard-Westlake School）、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斯坦福大学、密歇根大学，都变得更好了。但他手腕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让这些机构变好，却不让它们觉得是他强加的。他会循循善诱，把它们引向某个方向，而它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被引向某个方向。3 月 10 日在查理的追悼会上，我见到了好市多的创始人吉姆·辛内加尔。家人在洛杉矶为他办了追悼会，仪式非常美好。吉姆·辛内加尔在追悼会上讲了话。我问他：“查理在董事会待了三十年。你能指出好市多有哪些地方，和查理不在的情况下不一样吗？”他一样也想不出来。他之所以想不出来，是因为查理推动他们的方式非常微妙，以至于他们以为那都是自己的主意。他总是推动他们从长远考虑。好市多不是零售商，而是顾客的采购代理。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心态，他一再强化这种心态，而且强化的方式让他们甚至意识不到受了影响，这太美妙了。

思维模型与互惠倾向

罗伯特：说到心态，查理做决策时，有他常说的思维模型。你能讲讲查理的思维模型，以及他是怎么做决策的吗？

帕伯莱：他读书极多。我估计查理一年大概读 200 到 500 本书，涉猎的领域非常广。有时我去看他，他在读一本关于全球变暖的书。很多次我看到他在读物理书。他的兴趣非常广泛。查理的大脑有两点非常惊人。一是，通过大量阅读和经历，查理在脑子里刻下了一些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思维模型，而这些可能有时和我们以为的不一样。比如，我刚才讲的人类厌恶克隆这个模型，就不是你通常会得出的结论。再比如，还有一个思维模型，是人类的互惠倾向。我们生活在狩猎采集社会、以小群体生活时，如果某个人狩猎非常成功，给部落带回一头大猎物，他会把牛肉或者说肉储存在邻居们的肚子里，因为那时没有冰箱。他会想：“还能怎么办？你自己吃不完这些肉，又没法储存，肉会坏掉的。”于是他会把所有邻居都叫来，大家一起美餐一顿，每个人都会记住乔是个好人，因为乔和他们分享了猎物。后来，等弗兰克打到一头大猎物时，乔肯定会被请去参加宴席。查理认为，人类的互惠倾向是从狩猎采集时代起就刻进我们大脑的。但这里有个怪癖。问题在于，刻进我们大脑的这个思维模型没有校准引擎。意思是，如果我帮了你一个忙，你只知道莫尼什是个好人，莫尼什帮了我一个忙。你没法校准他帮的这个忙到底有多大，你只是对莫尼什有好感。当你没有校准引擎、只是对某人有好感时，推销员就会利用人类认知思维中的这个怪癖。

我在打造自己的生意时也利用过这一点。比如，有人联系帕伯莱投资基金说：“嘿，我对你们的基金感兴趣，能给我寄些资料吗？”我的大多数同行会把所有东西都用电子方式发过去，因为这样高效。我们也会用电子方式发，但我们还会寄一个实体包裹。实体包裹里有些小礼物：有一支很好的高仕（Cross）笔，有一本书，还有其他几样东西。我们的最低投资额是几百万美元。收件人拿到我那支非常好的笔时，会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欠了人情。唯一能把这份人情扯平的办法，就是电汇几百万美元过来。如果他们不汇几百万美元，要把那支笔退回来又很麻烦，得重新包好，再送去邮局。如果我寄出一百个这样的包裹，大概几百个里只有一两个会退回来，说：“谢谢你的包裹。我对贵基金的服务没有兴趣。致以诚挚问候。”但 98%、99% 的人不会退回来，而这 98%、99% 的人对莫尼什有好感，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会把钱汇过来。一边是 50 美元，另一边是几百万美元，因为没有校准引擎。查理大概有 50 到 100 个这样的模型，也许更多。查理的大脑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脑子里装着这些模型，而我从没见过其他人能做到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拥有查理那样的脑力。我会跟他提一件事，比如某只新股票，或者达克沙那基金会遇到的某个问题，他会瞬间把三个模型关联起来，给出答案。他能把这些模型装在脑子里，知道哪三个适用，以及它们一起起作用时如何相互影响，这是一种天赋。在这方面我还是个很稚嫩的实践者。查理是功夫大师，在这方面他就是尤达大师，这给了他很大的优势。沃伦说，查理拥有分析任何生意的最好头脑。不管沃伦向他提起什么生意，他的反应都非常快。主要是他能非常快地得出“不”，而且很快就能给出至少一个说“不”的好理由。所以，这为他的生活过滤掉了大量噪音。

罗伯特：说到把生意拿给他听取意见，你几年前在土耳其投资过一些公司，那时土耳其还没进入任何人的视野。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拿这些去问过查理？如果没有，也很想听听你拿去问过查理的一些事，以及他的想法。

帕伯莱：每次我跟查理提起土耳其，他都非常消极。他会立刻说：“我不想做这个，我不想听。”但我在查理那里坚持了下去。我们持有土耳其的一家可口可乐装瓶商。我知道查理很懂可口可乐的生意，因为他们是可口可乐的大股东。我说：“查理，告诉我这笔投资我会怎么亏钱。”他回答说：“这笔会成功的。”我说：“可你之前那么消极。”他说：“不，这笔会成功的，这笔没问题。”我看到他的态度有点转变了。他对土耳其这类东西的想法是，要他迈出这一步、去做功课、去跑那些行程，工作量太大了。然后我想，我要专注，因为我们干的这一行没有“好球不挥被判出局”这回事。这不像棒球，三击不中就出局。你可以让一千个好球从身边过去。如果查理对土耳其说“不”，而土耳其后来表现很好，那也没关系。要紧的是，他不应该对表现不好的东西说“是”。他大致就是这么想的。在土耳其这件事上，我最后还是让他稍微松动了一点，这样就挺好。

幽默感与给予者

罗伯特：你能讲讲他的幽默感吗？我听说，即便最后一次住院时，他依然很有幽默感。

帕伯莱：他和护士开玩笑。护士问他：“您感觉怎么样？”他说：“哦，我快死了。你呢？”查理去世前整整一个月，我和他吃了最后一顿晚饭。我当时不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是周六在他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对一。当然，他的头脑非常敏锐，但他跟我说，他身体有很多毛病。他去世前一天还在医院里，努力敲定最后一笔给一家非营利机构的捐赠。我不认为查理信上帝。他是个不可知论者。他不相信死后还有什么，他相信这一生就是全部。

在他去世前大约一个月接受的一次采访里，有人问他：“如果有人要在您的墓碑上刻点什么，您希望写什么？”他说：“我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恰恰就是一个他非常认真对待的简单想法。直到最后一天，他都把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能榨出的一切都榨了出来。最后一天，家人陪在他身边，可他还在努力帮一些非营利机构做得更好。他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他不是为了宣传，也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名声，纯粹是无私之举。就连他和沃伦的关系，也是靠许许多多无私之举建立起来的。有一本书，我想查理从没读过，是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写的《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Give and Take）。这本书很值得一读。亚当·格兰特说，世界上有三种人：给予者、索取者和互利者。给予者是那些总想为别人做点什么的人，不记账，也不求回报，他们就是想帮你。索取者是什么样的人不用解释，你只想离索取者远远的。他们只想从你身上榨取，从不回报，他们是自私的人。

互利者自以为聪明。比如，一个互利者会说：“罗伯特为我做了 X，所以我也正好为他做 X。”亚当在书里指出，给予者最终会拥有世界，因为他们在身边所有人那里积累了大量善意。查理从没读过那本书，但查理就是个给予者。他从来不去想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能从中得到什么。我给你们讲个好玩的故事，里面有几条非常美的教训。我以前常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LA Country Club）和查理打桥牌。他每周五打，我每个月有一两次会去和他以及他的朋友们打桥牌。通常我们大约 12 点半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的餐厅开始吃午饭，那里的饭菜和氛围都很好。然后我们去打三四个小时的桥牌。有一次我坐在一张四人桌上，对面是查理·芒格和里克·格林（Rick Guerin）。他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喜诗糖果就是里克带给他们的。我对他俩说：“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桥牌、一顿午饭，但我想告诉你们，这是个标志性的时刻。一个来自孟买某个郊区的不起眼的印度小子，正和两位了不起的历史性人物坐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不这么认为，但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跟我讲讲你们 60 年代做过的一笔比较有意思的交易吧，那时候你们做的那些交易，就像在把水放干了的桶里打鱼。”两人对视了一眼，里克·格林对他说：“跟他讲讲那个红发护士的事。”查理跟我说话的用词一向很丰富，我觉得我们说不了三句话就会冒出一个 F 开头的字眼。查理说：“哦，对，里克，那是个好故事。”然后他跟我讲：“南加州有个特立独行的企业家，他发明了一种液体密封剂，如果散热器漏了，你把它倒进散热器，它会自动封住所有漏洞。为了打开销路，这家伙会去各家汽修店，把技工叫过来，然后掏出枪，在自己汽车的散热器上打个洞，再把液体倒进去，给他们看已经不漏了。他就是这样把销量做起来的。后来这家伙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悲痛的妻子发现，他遗嘱的执行人是一个红发护士，他一直和这个护士有私情，妻子对此毫不知情。

“他把生意和所有资产都留给了妻子，却让情妇当遗嘱执行人。两个女人都对彼此恨得牙痒痒。生意本身已经资不抵债，背着一些债务，除了债务以外没有任何价值。”查理和里克想买下这门生意。这家公司欠妻子的两位姑妈各一张 8 万美元的借据。他们本可以从这两位女士手里折价买下这些借据。股权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他们也许花 10 万美元就能拿下，而不是 16 万。但查理对里克说，他们不应该占这两位女士的便宜，应该按全价付给她们。他找那位妻子和两位姑妈谈了，说：“听着，我们想买下这门生意。它没什么价值。我们付给你们每人 8 万美元，需要你们签字同意。我们也需要那位护士配合，因为她是遗嘱执行人。”护士什么都不肯签。她什么都得不到，正一肚子火。查理约了护士在加州俱乐部（California Club）吃午饭。他以前从没见过她。他想安抚她的情绪，向她解释这样做是对的。

加州俱乐部是个非常老派、贵族气很重的老牌机构，天花板很高。查理总是坐同一张餐桌。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加州俱乐部。她下了班直接过来，穿着护士制服，制服小了一号。餐厅里的每个人都以为查理在和一个色情片明星吃午饭，全都惊呆了。他们都在想：这可是芒格先生，洛杉矶非常体面的公民，他和一个色情片明星在干什么？查理自己也对她的样子吃了一惊。总之，查理说：“我算是控制住了自己，努力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安抚了她，我们把交易谈成了。”他们以 16 万美元买下了这门生意，交易就这样做成了。

两年后，里克·格林需要钱，而这门生意他们一人一半。他对查理说：“听着，我需要二十来万，手头很紧，我想把这门生意卖给你。你可以百分之百接手。”查理问他：“你觉得它值多少？你那一半值多少？”里克说：“我那一半值 20 万。”查理说：“不，你错了。你那一半值 30 万，这是 30 万的支票。”他没有占那两位女士的便宜，尽管不认识她们，还是按全价付了钱。他也没有占里克·格林的便宜。想想看，卖方提出一个卖价，而你提出比卖方的报价高出 50% 来付钱。查理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想确保，如果你和他做生意，你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一旦你为里克做了这样的事，你们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就一辈子乃至更久地牢不可破了。现在里克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笑，但它对我们有很多好的教训。在生意上，当我们从双赢而不是一锤子买卖的角度考虑问题时，就会得到很多顺风。

被赌场禁入与芒格的智慧

罗伯特：你告诉查理你被赌场禁入的时候，他在你们的谈话中说了什么？

帕伯莱：沃伦以前总说：“我本来想当个赌注经纪人，但我父母不同意，所以我就进了保险业。”他们俩都有赌徒性格。他们是赌徒，但他们是那种只在胜算对自己有利时才下注的赌徒。他们永远不会去拉斯维加斯坐到赌桌前之类的。我知道查理有这种赌徒心态。有一次我去找他说：“查理，顺便说一句，我刚被拉斯维加斯的一家赌场禁入了。”我向他解释了我是怎么被禁的，也解释了我的系统。他听得非常开心。他很喜欢这件事，因为对他来说，一切都在于那些胜算对你有利的赌注。我发现了一个异常：这家赌场的优势很薄，因为它不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需要把人吸引过来玩。和你通常能找到的相比，他们把游戏规则改得对玩家更有利了。游戏仍然是对赌场有利的，在那里玩的普通人会输钱。我和这些人关系不错。几个月里我从他们那里赢了大约 15 万美元。总经理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别再给他发牌了。”然后荷官过来要发牌，他生气了，说：“现在就停止给他发牌。”荷官吓了一跳。然后他对我说：“听着，莫尼什，我们很喜欢你，很欢迎你来。我看过你的视频，读过你的书。但我们不能再让你在这里玩 21 点了。”我说：“你们对算牌的人有意见，可我没有算牌。”他说：“这正是让我们困惑的地方，因为我们看了一阵录像，很清楚你没有算牌。但我们发现赢不了你的系统，所以到此为止。你可以来赌场，可以使用所有设施，但不能坐下来玩 21 点。”我其实为此非常自豪，因为这个系统管用了，这正是我想做到的。从时薪的角度看，我去做别的事情更划算，但做这件事就是好玩。

罗伯特：莫尼什，这些年来，查理最让你惊讶的是什么？

帕伯莱：我们知道他是个优秀的商人、优秀的投资者、优秀的合伙人。他有八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姻亲、孙辈和曾孙辈，性格各式各样。查理很喜欢本·富兰克林的一句话：“结婚前要把眼睛睁大，结婚后要半睁半闭。”我注意到，他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时，会运用一套非常不同的框架和思维模型。我会看着他和某人交流，等那人离开后，他会明白那个人有哪些不同的怪癖。我从中学到了很多。这不只是一个博学家。这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懂得人性的光谱，也懂得如何在这道光谱中周旋。他看到并弄明白了很多不同的微妙之处，这对他非常有帮助。

罗伯特：莫尼什，你非常了解 YPO 会员。我们 YPO 会员怎样以查理为榜样，成为更好的投资者？

帕伯莱：有一本书叫《穷查理宝典》。他们出了新版，但旧版更好，新版里没有那么多插图。在书的后半部分，你可以看到他做过的 11 篇演讲。这些演讲里有一辈子的智慧。如果有人把这些演讲读一遍并且读懂了，那会胜过在任何地方读四年大学。其中一篇讲的是人类误判心理学。他讲了各种不同的思维模型，说明由于我们的整个进化过程，我们的大脑远不是纯粹理性的。深入了解我们两耳之间这台装置究竟如何运作，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优势。他的很多智慧都浓缩在这 11 篇演讲里。我每年重读一遍，我可以发誓，每次都像在读从没读过的东西，有些段落我好像从没读过。不同的东西会在不同的时候让我恍然大悟。我想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提升方法，不仅能让你成为更好的企业领导者，也能让你成为更好的配偶、父亲、祖父、儿子或女儿。

会员提问

罗伯特：现在我想开放提问，如果有人有问题的话。布鲁斯·本德尔（Bruce Bendell）问：“你加入 YPO 已经超过 25 年了。查理对 YPO 有什么看法吗？”

帕伯莱：查理和沃伦都不是 YPO 会员。沃伦以前常开玩笑说：“我一直跟他们说，给我破个年龄的例，让我进去吧，可他们就是不让。”他们俩都非常尊重 YPO，都多次给 YPO 做过演讲。有一次我直接和查理聊起 YPO，他说这是个很棒的组织，使命很了不起，很好。他们懂 YPO，而且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对的。

罗伯特：博阿兹·吉拉德（Boaz Gilad）有个问题。他问：“查理是怎样安排他留下的那么多钱的？”

帕伯莱：查理的妻子出过一次意外。她在明尼苏达州的家里从楼梯上向后摔了下去，受了大约一年或 18 个月的罪，做了很多次手术，然后去世了。她一直希望他们一半的资产留给八个孩子，而恰好她去世的那一年，是美国税法中唯一一个不征遗产税的年份。当时税法的设计有个怪癖，她恰好在那一年去世。那时查理的净资产大约是 20 亿美元左右，这是 2010 年的事。他当时给每个孩子大约 1.25 亿美元的伯克希尔股票，这些股票现在大概值 4 亿美元左右。孩子们在慈善方面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做得非常出色，而且彼此做法很不一样。另一半，他以前常跟我说，他只专注于把它捐出去。他做了好几笔不同的捐赠。我相信他去世时，大概还有二十来亿美元。我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我不认为他打算再多留给孩子们。他肯定做了某种安排，但我不确定。

罗伯特：莫尼什，结束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帕伯莱：我一直很喜欢和 YPO 交流，当然，能谈谈查理也非常好。我非常想念他。我一直在回想。我们有一段 15 年的、非常不可思议的友谊，我从没料到会这样。我总是记得，我走进查理家时，他会在研究某张建筑图纸。他看到我，眼里会闪着光。他见到我会非常高兴、非常兴奋。我们在一起总是很愉快。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非常信任查理的判断，而他对我的评价非常高，非常正面。每当我陷入自我怀疑时，我就会想起查理对我评价很好。人生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我总会回到这一点上。我非常想念他，我非常感激我的人生能和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交汇。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造出查理之后，模子就打碎了，所以我们再也见不到第二个查理·芒格了。但他给我们留下了大量伟大的著作和思想，能够去看看这些，真是太好了。

罗伯特：莫尼什，谢谢你抽出时间。你真是查理和沃伦的一位了不起的门徒。我很喜欢在播客和社交媒体上关注你。谢谢你这么活跃，我们希望将来在其他活动中还能和你交流、讨论。

帕伯莱：一定。罗伯特，我非常享受这次交流，非常感谢你们大家，祝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