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伯莱与 Mis Propias Finanzas 的问答：从巴菲特午餐到慈善

2022 年 9 月 20 日，帕伯莱接受哥伦比亚理财播客 Mis Propias Finanzas 的问答采访，谈巴菲特午餐、读书、慈善与投资方法。主持人：胡安（Juan）与亚历杭德罗（Alejandro）。

一顿买一送无限的午餐

胡安：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来。欢迎来到 Mis Propias Finanzas。您最近怎么样？

帕伯莱：胡安、亚历杭德罗，我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也很期待今天的对话。

胡安：这场访谈我们等了一年多。能请到您，我们非常激动，您是我们的偶像之一。我们一直在关注您做的事、您作为投资人的想法，真的非常期待。莫尼什，我想先说一点：我佩服你们这类人的地方在于，这场访谈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可您还是来了，把时间给了我们，也给了我们的社区。这一点我们非常感激。

帕伯莱：这个基调是格雷厄姆、巴菲特和芒格定下来的。巴菲特说，他希望自己的墓碑上写着他是个老师。我们只是在努力追随这些伟大的理念，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胡安：太好了。既然您提到巴菲特、芒格和格雷厄姆，今年在内布拉斯加奥马哈的股东大会上我们聊过，我们问您，跟巴菲特吃那顿午餐花了多少钱？您说花了 65 万美元。当您签下那张支票、要去和自己的偶像巴菲特吃饭时，您心里在想什么？

帕伯莱：其实那笔买卖非常划算，在 2007 年当时就已经很划算了。在那之前几年我就竞标过，但每次都输，总有人出价更高。2007 年对我们的回报、费用这些来说都是个大年。我记得当时我们的净资产大概是 8,400 万美元。其中绝大部分都要归功于巴菲特、芒格和格雷厄姆。

胡安：哇。

帕伯莱：我觉得自己欠了一笔很大的学费。如果一个人帮你赚了 7,000 万、8,000 万美元，你觉得该付多少学费才合适？我当时想，几百万美元肯定不算什么。2007 年竞标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准备好出到 200 万美元。因为那一桌有七个座位，我打算带家人去，还剩三个位子。我在想，要不要再带个人，还是就我们一家人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但我只问了一个人想不想一起来，因为我想确保那是一个我愿意与之共餐的人。我问盖伊·斯皮尔（Guy Spier）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竞标。出乎我意料，他说：“好啊，听起来很棒。”我说：“你看，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有四个人。所以不管最后中标价是多少，你们出三分之一，我们出三分之二。”我告诉他我的上限是 200 万美元，盖伊一听就噎住了，他说：“莫尼什，200 万的三分之一我恐怕出不起，我最多能出 25 万。”

我说：“那这样，你的上限就定在 25 万，超过这个数的部分，都算你这两个座位的价钱。”他说：“太完美了，对我很好。”结果竞价到区区 65 万美元就停了，连盖伊·斯皮尔的上限都没碰到。这成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有时候商店里买一送一，你已经觉得占了很大便宜。这件事回头看，是买一送无限：后来的结果是，我和芒格吃了数不清的午饭，还有无数个周五下午，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LA Country Club）和他以及他的朋友们打桥牌。

再往后，在奥马哈，股东大会之后的周日，巴菲特会为他的朋友、经理人、董事办一场早午餐会。从那以后每年，盖伊和我都会收到邀请。去那场早午餐会的时候，我有时会跟盖伊说：“别回头看，但我们背后正在聊天的是比尔·盖茨和波诺。”那里还有橄榄球运动员，有好莱坞的男女演员。那真是名流云集。那间屋子里仅有的两个无名小卒，就是盖伊和我，其他每个人都是个人物。每年我都会跟盖伊说，今年该是他们发现我们没资格混在这个圈子里、邀请该停掉的一年了，可邀请一直没停。从 2007 年一直到 2022 年，中间疫情那几年没有股东大会，所以真是买一送无限。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

桥牌局与旧交易故事

胡安：能不能讲讲那顿午饭期间发生的特别的事？沃伦说过的什么话，让您记了一辈子？

帕伯莱：我竞标那顿午饭的唯一目的，就是去道谢。

胡安：好。

帕伯莱：我只想看着他的眼睛说：“巴菲特先生，我赚到这些钱，都要感谢您。我这一生学到的许多好原则，都要感谢您。我面前还有很长的路，未来的复利都要感谢您。我欠您太多，这只是我力所能及的一点小心意。”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没想别的。我只想谢谢我的上师。我活着的时候他还活着，而他愿意收一笔“贿赂”坐下来跟我吃顿饭，人生真美好。巴菲特来吃午饭的时候，心态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态是：不管是谁付的钱、付了多少，他都要让那个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会非常努力地交付价值。有时我会问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你们本来是三个人，60 年代一起做交易的三人里有里克·格林（Rick Guerin），后来很久没听到里克的消息了，你跟他还有联系吗？”这个问题就被他转化了。他说：“有，我跟他有联系，我还跟他打桥牌。”然后就变成了一堂关于杠杆的课。里克在 1973、1974 年因为加杠杆，亏掉了很大一部分钱。巴菲特说，他从里克·格林手里以每股 40 美元买了大量伯克希尔股票，今天这些股票每股超过 40 万美元。

不到 50 年，涨了一万倍。他就是这样把这些东西转化成了教材。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是：我跟查理打桥牌的时候，里克常常也在。再后来就变成我跟里克、查理一起打桥牌，我掐自己一下都不敢信。一个来自孟买郊区的印度人，2008 年还在问巴菲特“里克后来怎么样了”，两三年后人就坐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里。打桥牌之前我们会先吃午饭，四五个人一起吃。有一次我坐在那儿，里克和查理就坐在我对面。

帕伯莱：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其他人还没到。我心想：“这也太超现实了吧？”就这两位坐在那儿。我就问他们：“哎，跟我说说你们 60 年代一起做过的有意思的故事或者交易吧。”他们就开始笑，然后跟我讲那些交易。如果你们愿意，我就讲一个当时听来的故事，特别好笑。他们那时会看股票、看生意、看各种可以买的东西。洛杉矶有一家很小的公司，创始人想出一种液体，倒进汽车发动机里就能自动止住所有渗漏，哪有漏就堵哪。这个人是个很特立独行的 CEO。他会带着枪去各家汽车修理店，用他自己的车，打开引擎盖，对着发动机开一枪，把发动机打出一个洞，然后倒进他的液体，一下子就不漏了。他就靠这个把销量做起来的，终极演示。总之，这个人去世了，公司实际上是资不抵债的，债务比股权多。芒格和里克想买这家公司。他们的做法是以几美分的价格买下全部银行债务，实际上就拿到了控制权。因为股权基本一文不值，他们本来可以直接拿走，但他们想对遗产继承人公平，甚至比公平更厚道。

这个人有个情妇，他妻子直到他去世才知道有这么个人。情妇是个金发、胸部很丰满的护士，年纪也相当轻。这个人在遗嘱里让妻子做遗产执行人，但又在遗嘱里给情妇留了相当一笔钱。

胡安：哇。

帕伯莱：于是就是一个女人掌控着分配，另一个女人等着收钱。妻子气坏了，不只是气坏，是气炸了。她先是悲伤，然后就非常愤怒。与此同时，查理和里克不想就这么把公司拿走，他们想给妻子和情妇一些补偿，让她们签字同意这笔交易。

他们希望这是一笔友好的交易，可这两个女人谁也不肯跟对方签任何东西，都恨着对方。查理说他试着让这两个女人想明白：“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看，你也能拿到一点钱。别人也拿一点，跟你有什么关系？事已如此，人已经死了，这就是现实，我们得往前走。”他安排和情妇在加州俱乐部（California Club）见面。加州俱乐部是洛杉矶市中心那种午餐俱乐部，非常华丽，是老钱们的俱乐部。我第一次见查理就是在加州俱乐部。那里的餐厅极其讲究，天花板大概有 40 英尺高，顶上画着米开朗基罗风格的壁画。查理请情妇来吃午饭，好跟她套近乎、聊天、安抚她。她直接从工作单位过来，穿着护士服，而那身护士服足足小了三号。查理说：“我坐在加州俱乐部我惯常的位子上，对面是这个胸部很丰满的金发女人。”用他的话说，到处都是胸。俱乐部里其他会员和客人都在想：“怎么回事？芒格先生是我们尊敬的会员，他好像在跟一个色情明星吃午饭。”总之，查理说他安抚住了这两个女人，让她们合作到足以把交易做完，然后大家就各走各路了。

那顿午饭和那些桥牌局上，聊的就是这些。我能说什么呢？

胡安：哦，很快。太好笑了。看来您有时间跟沃伦聊，也跟查理聊，还跟他成了朋友。亚历杭德罗，你来问莫尼什那个关于他如何分析公司的问题吧。

能力圈与读年报的顺序

亚历杭德罗：好。莫尼什，我想问一个稍微技术性一点、但我觉得很重要的问题：您怎么读年报？您的流程是怎样的，比如先去听业绩会，然后读风险因素？您又是怎么划自己的能力圈、决定读哪些年报的？

帕伯莱：关于能力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如果你在怀疑某样东西在不在你的能力圈里，那它就不在。如果它在你的能力圈里，你就会知道怎么给这门生意估值，知道它怎么赚钱，知道它未来大致的轨迹和边界。这要看具体生意。通常我最喜欢的起点是——你知道，我是那个厚着脸皮克隆的人——所以我最先想做的，是希望已经有个比我聪明的人持有这只股票，希望他们留下过一些评论。我第一件要找的，就是这些股东是谁。

通常我不需要去查股东，因为这家公司往往是从我欣赏的某个人或某只基金那里来的，他们持有它。对我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价值投资者俱乐部（Value Investors Club，VIC）上有一篇分析。VIC 上有几千篇分析，那是个筛选得相当好的网站。当我发现一家进入视野的公司，我第一件事就是看：上面有没有分析？哪怕那些分析很旧，我也会把所有相关的帖子、留言、评论全部打印出来。这是我最先要读的，因为它给我一个经过消化和浓缩的生意图景。如果我坐下来一本本读年报，那要花很长时间。

这是别人已经消化过大量数据的结果，我后面可以去验证，但至少它给了我一个领先的起点。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始终是：每次看一门生意，我都在找理由停止研究、直接放弃。VIC 上的分析就是帮我走到那一步的：“不行，我本来觉得这可能有点意思，但没那么有意思，可以放下了。”如果我过了 VIC 这一关还有兴趣，那么——通常如果这家公司有致股东的信，而且看起来不是公关公司代笔的，那就不是整份年报了。我会让助理把所有二三十年的信做成一个 PDF，从最早的一封开始。然后我就只读这些信，因为读完之后我可以说：好，他们在 1995 年说了什么？到 2000 年发生了什么？2000 年他们又说了什么？到 2005 年发生了什么？我可以看到他们当时说的和后来生意实际走的轨迹之间的对照。读这些信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尤其是读过去的信：比如我们已经知道 2008、2009 年一场海啸要来了，我们知道，可我在读 2005、2006、2007 年的信时，他们并不知道，而我知道。就像你正开车冲向悬崖、要掉下瀑布，你自己不知道；然后他们掉进了瀑布，最后落到了谷底。整个过程你都能在信里看到。

这让你看到公司如何应对，看到商业模式的韧性，看到它如何面对逆境。疫情也是一样，我们能看到 2018、2019 年是什么样，然后疫情突然来了，有些生意顺风，很多生意逆风。如果读完这些信我还有兴趣，我就去看电话会记录。电话会记录可能更……它肯定不是公关公司写的，因为那是投资人和分析师在提问。我对电话会里的事先准备好的发言不太感兴趣，因为那和年报里的内容差不多，那些话术是他们控制的。

但对那些不自己写致股东信的公司，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问答部分。当然我得筛一遍，因为分析师会问一些关于下个季度的蠢问题：你觉得会超预期一分钱还是两分钱？这类东西没什么意义。我要看的是，当别人就这门生意问出各种问题、管理层做出各种评论时，我手上已经有完整的未来，就看当时那些话是怎么应验的。他们是先把预期压低再超额交付，还是先把话说满再交不出货？他们是保守还是激进？就是这类东西。之后我们可以看代理声明，从中能很好地感受股权稀释、薪酬方案这些，以及它们实际怎么演变。这些都做完，如果我还感兴趣，才开始啃财报、年报里的各个部分、风险因素等等。通常就是这么一条路。

胡安：您会和公司的管理层交流吗？

帕伯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跟管理层交流。尤其是在美国以外，如果不跟高管、CEO 有充分互动，我基本不会投资。如果是美国的大公司，你也问不出多少东西。而且可得性会限制你，他们不会那么容易见你。也许你能接触到某些大公司的投资者关系部门，但也就到此为止，最多见到 CFO 之类。我可以说，我持有的公司之一美光（Micron），我见过桑杰（Sanjay），也跟他们的 CFO 有过一些交流，但我觉得那些交流对投资逻辑其实毫无影响。

胡安：那我们就聊聊美光。美光在您组合里占多大比重？

帕伯莱：以前大得多。不过因为 2022 年价格下跌，现在比例可能还是差不多。我记得某个时点上，美光大约占 20%、25%。现在可能略低一点，因为股价下来了一些。

胡安：能不能讲讲您在美光身上看到了什么，以至于把 25% 的钱投在一家公司上？

帕伯莱：我们没有投 10%，我们对单一业务的投资上限就是 10%。它占比变高是因为涨上去了。但这个问题我要回避，而且我大概会回避很多关于我们目前持有什么、想买什么的问题。这个我就不回答了。将来某一天我们不再持有美光，那时可以随便聊，但现在我先跳过。

遗产、女儿与达克沙那

亚历杭德罗：有件事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巴菲特经常谈继承这个概念。我听说您不打算把遗产留给蒙松和另一个孩子。能谈谈这个吗？

帕伯莱：巴菲特说，大额遗产弊大于利。我记得他有句话：如果你是杰西·欧文斯（Jesse Owens）的儿子——欧文斯是那个在德国、在希特勒面前跑奥运会的短跑运动员——他说，如果你是杰西·欧文斯的儿子，你从 40 米线起跑，是成不了优秀短跑选手的，那不会让你成为伟大的短跑运动员。他说，把欧文斯的儿子放在 10 米线是可以的，也许不该放在 0 米，但 10 米没问题，40 米不行。我想，如果你给基因池里加一点助推，那可能有帮助。但如果你给了一大笔钱，让他们下半辈子不用工作，那就等于胳膊上插着一根输液管。

他认为这和靠福利生活的人、和他所说的“信托宝宝”是一回事，和领食品券的人是一回事。我同意。我觉得我的人生旅程非常精彩。事实上，我认为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我父亲破产过很多次，而他破产的时候我 20 岁、还在上大学。那时我很清楚，不会有任何遗产。我必须确保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只能靠自己，没有外部第三方来源。对我的女儿们，我和我妻子的做法是——美国有个东西叫 UGMA（统一未成年人赠与法），是国会通过的法案，每个人每年可以免税赠与他人一笔钱，过去是 1 万美元。

现在是 1.5 万美元，给谁都可以免税，没有所谓的赠与税。我们的做法是，在她们很小的时候，给每个人账户里放 1 万美元，然后一直放，账户由我来管。里面通常不超过三四只股票。UGMA 的设置是，她们 18 岁就获得完全控制权，而我希望完全控制权在 18 岁交给她们。她们本可以拿这笔钱去买一辆法拉利、几辆法拉利，或者去吸毒什么的，但我觉得我们有 18 年时间把价值观传给她们。如果 18 年都没能传递成功，那问题就不在钱上，而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她们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跟她们解释了这个账户的存在，也告诉她们，除了这个账户不会再有别的东西给她们，18 岁她们就会完全掌控它。其实我真正希望她们做的，是我对她们说的那句话：“不要去追求报酬最高的职业或学位，去走一条你最有热情的道路。”那笔钱复利得相当不错，到了七位数，她们日子会过得不错。我跟她们说：“如果我们混得不好，等你们 18 岁，大学学费也已经备好了，不用担心。”结果她们 18 岁的时候，我们过得还挺好。

我们付了大学学费，那笔钱她们基本没动。她们俩做的选择都和她们的朋友很不一样，都专注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现在她们二十五六岁，我为她们骄傲得不得了。我觉得遗产——哪怕是小额遗产——也真的应该在 30 岁或 35 岁之前交到人手上，过了那个年纪，人生轨迹能被改变的空间就有限了。那时人们在买房、在创业，或者在忙别的。我大女儿蒙松（Monsoon），苹果直接落在树底下。我从没跟任何一个孩子说过，可以把投资这门生意当成职业选项。她跟我说想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很意外。她正在筹备一只基金，规模有几百万美元，而今年夏天，这笔“闲钱”给了她底气，她辞了工作开始做这件事。这笔钱的实际用途，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了，效果非常好。谢谢您，巴菲特先生。

胡安：我们想投资您女儿的基金，怎么才能进去？莫尼什，我猜您的钱大部分都要去达克沙那（Dakshana）。如果我念错了请见谅。我们聊聊您的基金会，聊聊您回馈社会、回馈国家、回馈孟买和印度其他地方的人的方式。我觉得您的慈善事业非常了不起。跟我们讲讲您的基金会吧。

帕伯莱：好。我想，一旦我得出结论：留一大笔遗产不是个好主意，那你其实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把它还给社会。你可以多给政府交点钱，但那样用资源并不划算。我其实一开始并不想办基金会、让它自己搞运营，因为我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我想找一家慈善机构或基金会，我只要写支票就行，别的事不用管。2006、2007 年我开始看这个领域的时候，非常失望。基本上我发现，做慈善、运营各种慈善机构和基金会的人，绝大多数都有一颗伟大的心。如果他们诚实，他们的心是很好的，但他们没有商业头脑，也不懂资本配置。

其实慈善机构必须在资本配置上非常在行，因为你做的本质上就是这件事：你把资源拿过来，想办法投到对社会产生最大好处的地方去。而我发现他们并不这么想问题。我看他们的报告，里面只有两样东西：能让捐赠者觉得有意思的照片，他们可以拿这些去募更多的钱。但他们并没有真正去追求让花出去的每一块钱产生最大效益。我的关注点是，我们要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要产生最大的社会影响。慈善事业的一个特点是，大概 97%、98% 的事业是很难衡量结果的。衡量这些事业的结果真的非常难。如果你面对一大群无家可归的人，决定给所有人免费发针管，那是件好事，会产生好结果，是值得做的。但你怎么衡量结果？我不知道该怎么衡量，我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像芒格说的，“总是反过来想”：凡是难以衡量的事业我们都不看。我要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只限定在自己能轻松衡量结果的事业上。我偏向教育，因为我认为教育有乘数效应。达克沙那走的路，是找出那些非常聪明、又非常贫困的 16 到 18 岁的孩子。

然后我们基本上接手他们的教育，再想办法把他们送进印度的精英学府——印度理工学院（IIT），或者印度的“哈佛医学院”之类。我们的成功率非常高。在印度，这些学校一旦考进去，几乎等于免费，因为政府补贴极重；剩下那点学费或食宿费，任何银行都愿意贷给你，也有各种提供资助的人。难的是考进去。因为申请的人太多了：顶尖医学院每年有 200 万人申请不到 1 万到 1.5 万个名额；印度理工学院每年有 140 多万人申请 1.5 万个名额。考进去很难。而我们做到的事情非常令人振奋：我们的成功率是 70%、80%，而正常的成功率只有 1% 到 2%。到现在大约 15 年了，最大的孩子已经快 30 岁，事业开始起飞，他们做得很好。看着这一切展开，真的很美好。

读书、思维模型与死亡日期

胡安：太了不起了，莫尼什，谢谢您。您基本上都投入在教育上。看您的书房，我能看出您是个爱书、爱知识的人。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您每天花多少时间读书？第二，如果想学投资，您能推荐一两本书吗？

帕伯莱：我的岗位描述就是阅读和思考。其实是三件事：阅读、思考，然后跟胡安和亚历杭德罗聊天，这就是我的岗位描述。好消息是，我是个内向的人。如果我去参加大型派对、跟人待很久、去鸡尾酒会，我会被耗干。那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如果我在钻一家公司，读 VIC 的报告、读他们的致股东信，那是一种高潮般的体验，非常美妙。不做这些的时候，我就读各种书，题材很杂。我最喜欢的类型是商业领袖的传记或自传，因为我可以看到是什么驱动了他们，以及这门生意很长的历史，这些最有意思。如果只推荐一本书，我会说《穷查理宝典》（Poor Charlie's Almanack）。我试着每年重读一遍，每年都能读到一些我发誓自己从没读过的东西，它就像一份不断给你惊喜的礼物。这本书分两部分，第二部分更有意思，收录了查理做过的各种精彩演讲。其中一篇他很多年前在哈佛讲的，后来为这本书做了更新，叫“人类误判心理学”。我觉得那篇简直不可思议，书里大概 50 页。如果你能掌握并内化那篇文章里的教训，你的人生会获得巨大的优势。跟查理相处这么久，我意识到一件事：他的马力大得惊人，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人，但光有马力还不够。

他每年往脑子里塞进将近 400 到 500 本书。他阅读的产量非常高，一天不止一本。他每年塞进 400 到 500 本书，大概已经这样塞了七八十年。就算 80 年，那也是 4 万本书。这是很大的量。此外还有年报、报纸、杂志等等。但这还不是全部。查理做到的事，也是那篇文章之所以重要的原因：他有一颗了不起的大脑，又往这颗大脑里装了大量数据，而且是有用的数据。但他的第三个“黑客技巧”是思维模型。读了 4 万本书、加上一生的经验之后，他总结出了一些关于人性的“黑客技巧”。

如果你能掌握这些技巧——就是他在那篇文章里提到的——那篇文章实际上花了他 50 年才积累出写它的智慧——你就获得了巨大的领先优势。思维模型这类技巧，我举一个例子。巴菲特说：“如果你跟比你优秀的人混在一起，你会变得更好；如果你跟比你差的人混在一起，你会变得更差。”这是双向的引力。按理说，我们应该跟比自己优秀的人混，但问题是怎么知道谁比我们优秀？查理用的一个技巧是：有时你会遇到一些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了不起的、高质量的人。那就很明显了，把他们请进内圈。那顿午饭上我问沃伦，我说，你怎么这么会看人？他说：“莫尼什，你搞错了，我并不擅长看人。如果你把我放进一个有一百个人的鸡尾酒会，让我跟这一百个人各聊两分钟，我大概能告诉你其中三四个人是极好的人，我大概也能告诉你另外三四个人我一点也不想沾，剩下 92 个我毫无兴趣，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排序或打分。”巴菲特和芒格用的技巧是：他们不会去琢磨那 92 个人，那太费劲了。他们只把最顶尖的 3%、4% 请进圈子，而对那些不好的人和那些不了解的人一视同仁，也就是都不理。这其实不公平。

有人可能真的很优秀，却被你排除在外了。但问题是，地球上的人无穷多，所以从数学上讲，地球上优秀的人也无穷多，因为无穷大的 3% 仍然是无穷大。你排除了很多优秀的人，并不会因此受罚。就像我们买一家好公司却漏掉另一家好公司，我们不会受罚；但如果我们把一家差公司放进组合，我们就要受罚。这个技巧的关键是，你不去费劲分辨，你只跟那些不用动脑子就能判断的人打交道。这样速度就非常快，筛选人也好，别的事也好。即使他们看公司、看商业领袖，也只是看：这个人是不是我一眼就知道属于那 3%、4% 的？

光是这一个技巧就能给你巨大的优势，因为大多数人首先根本不会有这种“不跟不够好的人打交道”的模型。你用的第一个技巧就是：只跟优秀的人打交道。比如我开始跟查理打桥牌的时候，见到了他的朋友们。每次见到他的一个朋友，我都会想：“哇，这人真了不起，多么高质量的人。”我就用了个偷懒的办法：查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不需要自己去判断，他已经判断过了。我跟查理这些朋友都建立了关系，每次看着他们、跟他们聊天，那种质量层次都非常高。当你一直把时间花在这类人身上，人生会变得非常美好。那本书里，这个细微之处只是很小的一块，里面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胡安：太棒了。我猜对芒格来说，您就是个不用动脑子的选择，莫尼什，您应该感到很自豪。

帕伯莱：我总觉得有一天这两位会发现我是个骗子。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孟买郊区的一个小孩。我说过，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他们偶尔也会判断失误，而在我身上就判断失误了一次。然后那些午饭和桥牌局就会结束。到现在还没发生，我们还在这局里，希望它能继续下去，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的。

胡安：太好了。亚历杭德罗，你接着问。

亚历杭德罗：莫尼什，我想问，我知道您说过好几次，您想活到 80 岁。剩下的日子您打算怎么过？是一直做复利，还是多花点时间在基金会上？对您来说那是什么样子？

帕伯莱：我本来以为我会在 2044 年 6 月 11 日死掉。有人告诉我，那是我离开地球的日子。最近我发现，我其实会在 2054 年 6 月 11 日到 2056 年 6 月 11 日之间去世，就这两年的窗口。

胡安：您怎么知道的？

帕伯莱：这我们可能得另做一次访谈，但我们会想办法讲。你大概能想象，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退场，是个巨大的优势。如果我们知道什么时候退场，就可以倒推着规划。

胡安：这场对话越来越玄了。

帕伯莱：我待会儿尽量讲怎么算出你的退场日期。但最近我真的很高兴，因为大都会人寿（MetLife）网站上的预期寿命计算器免费告诉了我答案。我的做法是去问“大神谷歌”，因为我一直以为，美国 58 岁的男性，到 80、81 岁就该走了。然后我上谷歌搜预期寿命计算器，他们问了我 50 个问题：你抽烟吗、喝酒吗、这个那个。我答完之后，有的说我能活到 90，有的说我能活到 92。我特别兴奋，不是因为我多想活。前一阵有人问巴菲特，我记得问题是：“巴菲特先生，如果你遇到一个精灵，你想让精灵给你什么愿望？”他说：“我唯一的愿望，是当他们看着我的尸体时说，‘天哪，他真老’。”他不是为了活得久而活得久，他是想最大化复利的跑道，那才是他想活得久的理由。我并没有特别的兴趣非要活到 90 而不是 80，随便。我明天就倒下也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但 90 或 92 会很酷，因为那能多出 10 年、12 年的复利。关键是有多少个“翻倍”。人生就是看有多少个翻倍。如果我能多 10 年、12 年，也许能多两三个翻倍，运气好能多四个。那可太重要了。一切都关乎翻倍。现在我试着回答你关于什么时候死的问题。第一，任何时候你有任何问题，去问大神谷歌就行，大神谷歌会给你答案，只要你去问。问题是，大多数人从不思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们以为自己会永远活着。我跟几个朋友聊这个，他们跟我说：“莫尼什，你不明白，我会永远活着。”我说：“哦，好吧，抱歉，谢谢你教育我。”

基本上，看自己的预期寿命时，你该做的是——6 月 11 日这个日子是我生日的前一天，我们把它精确下来。现在我知道确切的日、月、年，所有信息都有了，我就有 30 到 32 年时间来规划。我知道我想要多少个翻倍，等等。人生真美好。另外，我只需要身体这么多部分还能用，其余的我根本不在乎。我们只需要这么一点功能正常。身体其他地方是什么状态谁在乎，那无关紧要。我们只需要九英寸还能用，剩下的都不重要。

胡安：太棒了。我觉得我更像查理·芒格，别告诉我我会死在哪儿、什么时候去。

帕伯莱：查理有时会跟我说：“莫尼什，我 99% 的朋友都死了。”我跟他说：“查理，没关系，你有新的朋友。”因为他交了一堆新朋友，但他所有的朋友都死了。有一次他跟我讲乔治·伯恩斯（George Burns）的笑话，那个人抽雪茄抽到一百岁。有人看见乔治·伯恩斯一根接一根地抽，就问：“乔治，你的医生对你抽烟怎么看？”他说：“我不知道，我医生死了。”

给新手的建议、土耳其与加密货币

胡安：莫尼什，我想问，对一个刚进入投资世界、第一次投资的人——我猜听众里有很多第一次投资的人——您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帕伯莱：我认为，如果你刚开始投资，第一，你必须做真实的投资。你不能在电子表格里做这件事，说“我假装买了谷歌，看看会怎样”。哪怕你只有 1 万美元或者 5,000 美元，现在交易成本都很低。你应该在做过功课之后做真实的投资，然后看它们怎么演变。你会犯很多错误。约翰·坦普尔顿（John Templeton）说，三分之一到一半——如果你真的很厉害，你的错误率是 33% 到 50%。你会犯很多错误，你要从这些错误里学。你也要从别的投资人犯的错里学：他们投了，结果没成。然后你就上路了，这是一段学习、成长、理解的旅程。

胡安：您会在美国以外投资吗，特别是拉丁美洲？

帕伯莱：我在拉美有过一些投资，不多。我涉足得不算多。我在韩国花了不少时间，在中国花了一点时间，在印度花了很多时间，在土耳其等地花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些地区里，我会说土耳其对我来说最有意思，因为它是最错位的市场，估值上也最极端。但我觉得拉美也是，因为那里有一些疯狂的领导人和经济政策，有时候一些非常好的公司会被整体的宏观环境掩盖。归根到底，真正重要的是这门生意长期做得怎么样，而不是这个国家长期怎么样，是生意长期做得怎么样。

胡安：那 ETF、指数呢？比如我想投资土耳其，但我对土耳其经济一无所知，买个 ETF 怎么样？

帕伯莱：土耳其的问题是通胀率非常高，而通胀对投资者是非常强的逆风。我会说土耳其大概 95%、97% 的股票都是不可投资的，因为它们正面对这股巨大的逆风。ETF 会买一篮子股票，那帮不上忙。但举个例子，如果你只用一个筛选条件：我只投土耳其那些收入全部是欧元或美元的公司，成本可以部分用里拉，你大概率会做得很好。比如有一家果汁公司，98% 的收入来自出口欧洲，而土耳其对欧洲市场是免关税、免配额的。在严重通胀的背景下，这门生意其实做得非常好，因为他们在土耳其的成本在下降，而收入是欧元，很稳。土耳其就是这样：第一层筛选从 200 家上市公司里大概能筛出 10 家，然后你再在这 10 家里往下深挖。如果你能买到一只专注于有欧元收入的土耳其公司的 ETF，那你就找对地方了。

胡安：太棒了。哇，这建议太好了。莫尼什，现在大家都在说他们正在吃一顿百万美元的午餐。

帕伯莱：就像人们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胡安：确实。

帕伯莱：再加上互联网的功劳。

胡安：确实。亚历杭德罗，你接着说。

亚历杭德罗：我看时间快到一个小时了。我想非常感谢您，谢谢您陪我们度过这段美好的时光，真的非常精彩。我还想说，我真心希望您继续做这样的事，因为等查理和沃伦不在了——我是说，就像人们说的，接力棒会交到您手上，这对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对真心想学会正确投资方式的人来说非常重要。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话。非常感谢您，莫尼什。

帕伯莱：谢谢你，亚历杭德罗。好消息是，他们两位都非常健康、没有压力。芒格最近还跟我说，他满口牙都还是原装的，一月份他就 99 岁了。他说，他那些健身的朋友全都死了，而他一辈子锻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 15 分钟。他说：“我省下了几千个小时不锻炼，那些时间我都用来读书了。”但不管怎样，我想说的是，他们是非常好的老师，也有很多优秀的学生。接力棒并不是交给我。有很多人用他们的方法做得很出色。我想这些东西会一直陪着我们。他们的教诲、心得和著作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而我觉得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走。

胡安：莫尼什，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的社区非常想知道您对加密货币、特别是比特币的看法。您觉得它像查理说的那样是邪恶的，还是觉得它有价值？

帕伯莱：我想，思维模型的一个技巧非常简单：如果某样东西在你的能力圈之外，我们还管它干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投资加密货币。首先我并不真正理解它，我也不需要对每件事都有看法。人们说区块链技术有很多用途，我连区块链都理解得不太好。我的看法是，这整个领域是我没花多少时间的领域，也是我没有兴趣花很多时间的领域。它就像鸡尾酒会上那 96 个人之一，你并不需要真的搞懂那边在发生什么。我认为，没有加密货币，你照样可以过非常健康、丰盛、回报充足的一生。

胡安：如果您只能把钱交给史上最伟大的投资人之一——盖伊·斯皮尔、巴菲特、芒格、李录——您会选谁管您的组合？

帕伯莱：如果你只给我这四个选项，我大概会选——

胡安：名单里还有凯西·伍德（Cathie Wood）。

帕伯莱：什么？

胡安：名单里再加上凯西·伍德。

帕伯莱：好。这五个选项里，我选李录。

胡安：李录。

帕伯莱：对。

胡安：为什么？

帕伯莱：李录和凯西之间其实非常接近，但我只能选李录。

胡安：太棒了。莫尼什，就像亚历杭德罗说的，非常感谢您的时间。能跟您对话是我们的荣幸。就像我访谈开头说的，这场访谈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可您还是来了，把时间给了我们，给了我们的社区，我们真的非常感谢您为我们、为所有在听这场访谈的价值投资者所做的一切。

帕伯莱：胡安、亚历杭德罗，过去这一个小时我玩得很开心，你们也听得出来。人生就是这样，让它有趣，顺便学点东西。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也很感谢你们为社区所做的工作。谢谢。

胡安：太棒了。如果您哪天来哥伦比亚，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很乐意请您吃午饭。

帕伯莱：说不定我真会来。谢谢。

胡安：太好了，莫尼什，非常感谢您。

帕伯莱：好，谢谢。